“什么故事?”
“很久以前,有位太后垂帘听政,她权倾朝野,想推进国家改革,却遭到了守旧派的攻击。与她政见不同者固然不少,有人还杀了她最信任之人,她却从未报复。她甚至将其中一位政敌的儿子立为皇帝,还重用了那位王爷。那王爷感激涕零,将‘退思补过’四字作为座右铭,并且以敬畏之心辅佐太后。”
昭离自然听懂了,转言道:“可媚皇后不仅多次加害于我,还与张天师里应外合,操控朝局,实在是罪责难逃。”
姜婋分析道:“你也不妨深究下去,她为何要害你,是因为原本留给女人的权力就少之又少,她害怕你威胁到她仅有的那一点权力。再论,她又为何非要依仗张天师?不过是太上皇执迷玄术。若是太上皇如你这般英明果断,又何需张天师?”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昭离又陷入沉思:“但此事关系重大,等我再想一想。”
姜婋看着眼前的昭离,相较和初次见面时成长了很多,俨然颇具母君风采,不觉欣慰一笑。
*
数日后,仁寿宫中,秋叶飘零,风声萧瑟,已不再似昔日那般繁华。
昭离遣散宫人,独自步入仁寿宫中。
殿门打开,一缕秋阳斜照而入,映在媚皇后的脸上,光影交错。
她额前那抹朱砂,早已因所取悦者的退位,而消失不见。
媚皇后眯起眼,见来人竟是昭离,不由得一笑:“原来是昭离公主……不,现在该称你为‘皇太女殿下’了吧?”
昭离道:“称谓而已,不必拘泥。”
媚皇后倚在榻上:“是啊,过几日你就要登基了,但昭国从未出现过女子称帝……还真是不习惯。”
昭离不动声色:“凡事总有第一次,习惯了,也就不稀奇了。我今日来,是为宣布关于你的处置。”
媚皇后打量着昭离,眼神中带着些许羡慕,还有可望而不可求的愤怒:“本宫千算万算,也未曾想到,会败在一个女人的手上。”
昭离反问:“你本就是女人,怎会不知女子之潜能?”
“我当然知晓。”
媚皇后站起身,语气中夹杂着不甘和幽怨:“我刚出生,众人便说此女命格不凡。我父亲是国子监祭酒,他膝下无子,便将我视作男儿培养。家中藏书,我悉数读遍,天文历法、兵书谋略,皆不在话下,但我却无法入仕为官……”
“我母亲出身书香,才名远扬,却终其一生不过是内宅之主。我年岁渐长,方才知晓,父亲那些振振有词的奏折、侃侃而谈的文章,原来多出自母亲之手。那一刻我便明白,这世道如此不公!”
她一挥衣袖,愤然道:“若我身为女子,注定无法立于朝堂之上,那我便要效仿家慈,站在执权者身后,以他之手,书写我心中的天下。于是我推演天象,借一场甘霖求得圣眷,终登皇后之位。”
闻言,昭离问责道:“可你成为皇后,不是守护百姓,却是与张天师合谋欺君!”
媚皇后转身凝视着她,哑声冷笑:“你可知,永昌十四年,广安府洪水滔天,灾民遍野,可赈灾圣旨却迟至十日方才下达。若非我与张天师以‘天降惩罚’之说相劝,恐怕圣上仍当此为寻常水患;永昌十六年,依兹铁骑直逼青州城下,可圣上却迟迟不肯发兵。若无我与张天师里应外合,促其定策,只怕昭国早已不保……”
她长叹一声:“要让一个不敢担责任的帝王下决定,简直难于登天。与张天师合作,实乃非常手段。我是有罪过,但这么多年来,我自诩对昭国已尽心尽力,但如今成王败寇,你想如何处置我,悉听尊便。”
媚皇后说罢,坐回自己的榻上,一脸泰然处之。
昭离忽而问道:“你可知你最大的罪过为何?”
“欺君之罪?”
“不——”
昭离望着她道:“你最大的罪过,是没有好好照顾昭宜。”
闻言,媚皇后平静的脸上出现裂隙,这句话仿佛刺痛了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一时间,她情绪崩溃,泪水汩汩而出。
“你为了权力,把六皇子攥在手中,但你偏心赵祐,冷落昭宜。你明明饱尝男尊女卑之苦,但却不思改变,反而利用这陈旧的制度,轻慢自己的女儿。这,才是你最大的罪。”
媚皇后早已泪流不止,颤声凝噎:“昭宜受了多少委屈,我是她的亲生母亲,怎会不知?是我……亏欠她太多……”
*
良久,昭离方才展开圣旨,朗声而诵:“媚皇后接旨。”
媚皇后拭去眼泪,缓缓跪下。
“制曰:太上皇归政退位,宜清静以养年。皇后眉氏,当随太上皇一同迁居别苑,幽居静修,以表垂范后宫。”
媚皇后早已知是这个结果,木然道:“臣妾,遵旨。”
昭离收起诏书,凝视她道:“眉书绾——”
媚皇后猛然一震,仰起泪眼:“你……唤我什么?”
“眉书绾,接旨。”
昭离掷地有声道:“念你才识过人、经略有方,自即日起,眉书绾以“姊丞”之名,辅佐新政,监理朝章,不得有误。”
“姊丞?”眉书绾怔怔重复。
“这是我亲设的新职,女官之首,权责并重,地位等同宰执。”
昭离朗声道:“你身为太上皇的皇后,理应随其幽居,但是你身为你自己——眉书绾,你这一身才华,若终老别苑,岂不可惜?大昭已废除对女子三从四德的枷锁,从今往后,你不再是谁的皇后,也不是祭酒之女,而是你自己,是大昭首位姊丞,是我最倚重的辅臣。”
眉书绾不敢相信:“你……你难道不怕我?”
“害怕又如何?”
昭离正色道:“自古以来,为何太多明君后期昏溃,就是因为无所畏惧。帝王站在权力之巅,却无制衡监督,最终被权力所反噬异化。”
她上前一步,扶起眉书绾。
“所以,我需要你,辅佐我、监督我、警示我。身为一个领导者,就是应该害怕,时时保有对权力的敬畏之心。怎么样,眉书绾,你可愿助我?”
眉书绾望着她,泪中含笑,忽地深深一拜:“臣妾……臣,愿意。”
昭离展颜一笑。
自此以后,昭离得其左膀右臂,内政有眉书绾,边疆有姜婋。一文一武,如日月拱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