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遂将那日在仁寿宫外听闻之事,一一告知。
姜婋听罢,也露出疑色:“你六弟再怎么不懂事,应该也不会想在册封仪式上玩弹弓吧?”
“我也觉得奇怪,所以我推测,除非有人故意引诱六弟去拿弹弓!”
姜婋道:“就算那晚夜色不明,宫人、侍卫看不出他的脸,但也能看出他的身形啊,赵祐毕竟还是个孩子……”
昭离低语:“你怀疑,那晚的宫人和侍卫也有问题?”
“有可能。他要被立为太子,身边随从也换了人。这一桩桩,若细细串联,未必不是有人蓄意为之。”
昭离神色更加凝重:“那,究竟会是谁呢?”
姜婋思索片刻:“此事该从谁得利最多入手。”
昭离沉吟:“六弟一死,父皇再无适龄皇子。皇室宗亲便有机会,献子过继给父皇。先前赵湛也说过,父皇立储之前,曾召宗亲密议。想必那时就有人起了心思……”
姜婋拧眉:“看来这宫中,除皇帝与媚皇后之外,还有第三股势力。”
“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应对?”
姜婋分析道:“如今皇帝卧床不起,媚皇后也被软禁,朝堂之中人心浮动。所以这个时候你要格外小心,最重要的是让皇帝身体康复,若他一旦归天,大昭将彻底陷入乱局。”
昭离神色肃然:“你放心,从明日起,我便守在父皇身边,寸步不离。”
*
自此,昭离白日在殿内侍疾,夜晚与姜婋共读治国之道。
不知不觉间,春去夏至,桃花凋尽,荷花盛开,宫中百花更替,而朝局风云未歇。
在昭离的精心照顾之下,赵柟病势渐缓,终于能下床走路。
这日,他扶杖于殿内缓步,望着眼前的女儿,一脸慈爱。
“这段时日,若无你细心照拂,朕还真不知能否撑过此劫。昭离,你是大昭的福星,也是朕最宠爱的女儿。”
这句饱含深情的夸赞,令昭离又燃起一丝对父皇的期待。
她神情恭谨:“照顾父皇,乃臣女分内之责。”
赵柟忽而停下脚步,语气复杂:“只可惜,若你是个皇子就好了。”
一瞬间,这句话宛如万箭穿心,将昭离定在原地。
她怔愣片刻,默然问道:“父皇,此言何意?”
赵柟叹了口气:“没什么……只是看着你,不免想起祐儿。”
昭离杵在原地,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
这时,殿前宫人禀道:“陛下,朝中大臣已有奏折待议。”
赵柟摆摆手:“昭离,你先退下吧。”
“是……”
昭离木讷地起身离开,临走回首,只见御案前堆满疏奏,皆为立储之议,而没有一封是举荐她的。
*
回去路上,昭离低头疾行,一路沉默不语。
——“只可惜,若你是个皇子就好了。”
这话反复回响在她耳畔,初听之时,好似万箭穿心,现下细思,犹如巨石压顶。
父皇的“爱”,让她认知失调。
上一秒说出:“昭离,你当真不愧是朕最宠爱的女儿。”
下一秒就说:“只可惜,若你是个皇子就好了。”
这不仅是一句否定,更是对她整个人的抹杀。
昭离心中回荡着委屈与不甘,不断反问:
“那自己,到底该是谁呢?”
“难道我根本就不该是我吗?”
*
就在她思绪混乱之时,忽然,姜婋的话闯入脑海——
“此次的崩溃,正是因为你还将自己的人生寄托在他身上。”
“你必须从他那一套父权逻辑中挣脱出来,不然,你永远只是个被他挑选的‘女儿’,而不是自己命运的主人。”
是啊,婋婋明明数次提醒过自己……
可为何自己还是一次次将希望寄托在父皇身上?
以为只要做得足够多,足够好,就可以赢得父亲的认可?
原来自己连被“考虑”的资格都没有……
不是自己不够好,只是……不是儿子。
*
突然,一阵雏鸟的叽喳声,引起昭离注意。
原来是一只刚学会飞行的小鸟,正挣扎着想越过皇城高墙。
它一次次扑腾翅膀,却又一次次跌落于石阶之间。
昭离心中不忍,走过去想要帮它时,却想起姜婋的话——
“终有一日,你要自己破壳而出,不再做任何人羽翼下的雏鸟。任他风雨如晦、万象倾覆,都不会改变你振翅翱翔的方向。”
就在她愣神的片刻,那只小鸟猛地跃上树枝,借势而起,竟奇迹般飞出了高墙。
昭离抬头望着它,只见那小小的身影掠过层层碧瓦朱甍,直至渐渐消失不见……
她心头一震,恍然意识到,自己何尝不是被困在某种看不见的囚牢之中?
那一刻,她心底由「三从法则」筑起的壳,骤然碎开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