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接了银子殷勤道:“客官,这出《甘露计》最受欢迎,确实演的最多。”
姜婋笑意不变:“这戏我看腻了,帮我换一出新鲜的。”
伙计忙不迭应下。
关上雅间的门,姜婋思忖道:“这出戏能在樊楼上演,还最叫座,真是不简单。毕竟樊楼乃兴都最大酒楼,酒客最多,这里的戏唱什么,老百姓茶余饭后就会聊什么。一出戏,有时不仅仅是一出戏,也会影响人心,牵动朝局。公主,你说是吗?”
昭离眸光一亮,心中豁然明朗,媚皇后筹谋布局至此,真乃不容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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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厢,一楼戏台上,新一折戏曲开场,鼓乐声缓缓奏起。
红衣花旦携粉衣小旦缓步上台,花旦眉目如画,小旦低眉含笑,二人一登台,姜婋和昭离便被吸引住了。
小旦娇羞启唇,念白:“奴家愿与大娘结为姊妹,不知可肯俯从?”
花旦扬袖相揖,语声如琼玉铮鸣:“奴家正有此意。只是此番结盟,须与寻常不同,寻常结盟只结得今生,我们要把来世都结在里面。”
小旦相和:“今生为异姓姐妹,来世为同胞姊妹何如?”
花旦拂袖:“不好。难道我们世世都做女子不成?”
小旦歪头沉吟:“这等,今生为姊妹,来世为兄弟何如?”
“也不好。”
花旦转而笑道: “姐妹兄弟终不似夫妻合肚肠,我和你来生做了夫妻罢!”
二人拉起手合唱:“便来生不效鸾凰,做一对蝴蝶飞飏,也消却今生账。”
唱罢,花旦戴上儒巾,顷刻间化作翩翩公子,与小旦执手拜堂成亲。
丝竹奏响,琴瑟和鸣,竟似真成一桩佳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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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间之中,顾云铮手中茶盏猛地一倾,滚热茶水泼洒而出,他惊声道:“这……这是什么戏?!”
昭离轻咳一声,面上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低声答道:“这是李渔的《怜香伴》,我在湖州时看过……”
姜婋不仅仅看言情小说,纯爱百合也有涉猎,见昭离有些羞涩,便接过话头,大方介绍。
“这戏讲的是两位女子因诗文相识,互生倾慕,并设法长相厮守的故事。这一折名曰「盟谑」,讲的是女主之一崔笺云,新婚满月来佛寺进香,偶遇寄住在此的女主之二曹语花。两人一见如故,遂于佛前盟誓,愿来世结为夫妻。”
顾云铮霎时愣住:“自古婚配皆是男女,何来女子与女子拜堂?”
姜婋喝了口酒道:“哥,你未免太过狭隘。情之所钟,不拘形骸,又岂可拘泥于世俗藩篱?”
昭离闻言,目光不由得落在姜婋身上,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姜婋继续道:“况且,李渔还有一出戏叫《男孟母教何三迁》,讲的便是男子与男子相慕之情。”
顾云铮瞠目结舌,脸上青红交错:“这……这成何体统!”
姜婋促狭一笑:“哥,你与刘副将不也是同进同出,形影不离,我倒瞧着,比咱俩的兄妹情还亲近几分呢!”
哐当——
门口处,刘副将佩刀竟跌落在地,手忙脚乱地捡起。
顾云铮装忙喝酒,轻咳一声,故作镇定:“刘副将与我并肩作战,苍狼军上下皆生死与共,彼此交托后背,同赴沙场,皆为肝胆相照的袍泽之义。”
姜婋反问:“哥哥你既然能理解袍泽之义,为何不懂崔笺云和曹语花的闺中挚情?她们一见如故,同心相契,此情既非虚妄,也非亵渎。世间真挚之情,又怎能论尊卑高下?”
“说得好!”
昭离脸上皆是赞许之色,与姜婋对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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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厢,戏台之上,丝竹再起。
扮演崔笺云的花旦嗓音清脆,念道:
“我虽不是真男子,但这等打扮起来,又看了你这娇滴滴的脸儿,不觉轻狂起来。爱杀人儿也,寸心空自痒。”
扮演曹语花的小旦眼波流转,念道:
“你看她这等装扮起来,分明是车上的潘安,墙边的宋玉,世上哪有这等标致男子?我若嫁得这样一个丈夫,就死也甘心。”
崔笺云牵起曹语花的手,含笑道:“我如今嫁了范郎,你若肯也嫁范郎,我和你只分姊妹,不分大小,终朝唱和,半步不离,比夫妻更觉稠密。不知尊意若何?”
曹语花大喜唱到:“宵同梦,晓同妆,镜里花容并蒂芳。深闺步步相随唱,也是夫妻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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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间中,顾云铮震惊道:“她们为了能厮守竟要共嫁一夫?!”
姜婋唏嘘摇头:“是啊,真是便宜了这范郎。”
昭离举杯浅饮,她已分不清是玉髓醉人,还是戏曲惑人,竟有些微醺恍惚……
待戏曲终了,顾云铮再也受不了,起身离开去醒酒。
姜婋见他走了,突然靠近昭离道:“有一件事,我们该向媚皇后学习。”
昭离回过神:“你是说……”
姜婋一指楼下:“这樊楼的戏台,可是个绝佳的宣传地段。”
昭离瞬间酒醒,似有所悟。
“你杀宰牙、灭依兹、换银州之事,在西陲已是无人不知,但兴都是个安乐窝,都城的百姓未曾见过战场的血雨腥风。若无人推波助澜,只怕百姓根本不知道,你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儿!”
“你的意思是,将我这段和亲的经历,化作戏文传唱?”
“正是!”
姜婋一拍桌案:“不仅是戏文,还有民间小报。我要让你的事迹传遍大昭,不,只要有人的地方,都该知晓昭离公主的赫赫功绩!”
昭离望着姜婋,心潮翻涌。
这世上竟有人会为自己倾尽全力,筹谋至此。
今生,得此知己,又有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