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姮惟昭第一天在正殿睡下开始,邵未央就养成了睡前去看看她的习惯,今儿也不例外。
与邵未央这种因为身子过于纤细而容易难以入眠的人不同,姮惟昭身强体健,即便是之前少食少衣,也没影响她的身子,向来是躺下很快就会睡着,她睡相很乖巧,呼吸平稳,唇角略微抿着,眉头处于一种舒展与皱起之间的微妙地带,大多数时候都是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手臂放在身体两侧,翻了身也很快再翻回去,偶尔会蜷缩起身体,手臂将被子团成一团抱着,让脸颊半隐半陷地裹进被子里。
她想起白天的姮惟昭,看起来也是这般。生了一张听话的脸,神情又乖乖巧巧的,实际上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这孩子表面上一声不吭,好似很逆来顺受,但其实颇有一番自己的想法,甚至于比绝大多数的成人,都更加有主意,而邵未央甚至不能违心地说姮惟昭的注意是“拙见”,因为换做是她处于这个境地,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邵未央总觉得,姮惟昭被六局二十四司苛待之事即便她不出手,姮惟昭也有办法自己解决,包括葛生勾连费家之事也是,只不过,姮惟昭选择了对她自己最有利、最便利、也风波最小的解决办法。但这些只是邵未央的猜测,她半点能用来佐证的东西都没有,能印证的只有那么一点微不可查的直觉。
不过这些事情,本也不需要印证。
她并不希望姮惟昭是一个真的表里如一的好孩子,似这般有些心机、懂得算计便很好。
至于这算计将有一日,会不会落到她头上……她并不是很在乎。姮惟昭就算想要算计她,那也要她有值得被看中的东西,看似触手可及却不可能真正到手的博阳侯爵位对邵博庆来说是最为值钱重要的,但对姮惟昭来说,这东西一文不值。姮惟昭再不受重视、不受宠爱,她也是皇嗣,哪怕皇帝看不见她,可下一代君王不可能对妹妹视而不见,即便是四皇女登基,为了彰显宽容大度的恩德,她也必须要施恩与她的妹妹们,尤其是曾经与她争过皇位、得罪过她的。
一尺布尚可缝,两兄弟不相容。这歌谣不是只有在刘汉时才会被传唱的。
而若是登基的不是四皇女,那对姮惟昭就更是只有好处,一个没有母族撑腰、又不得君父喜欢的皇嗣,该是新君手里用得最顺手的刀。只是,刀用多了会钝,磨多了会伤刀刃,过刚易折,过软则被弃,如何拿捏好其中尺寸,就要看姮惟昭的才智了。
邵未央相信姮惟昭有这样的才智,所以才期盼着,她能够多些心机。
至于先前冒出来的大胆想法……就只是一时的想法而已。作为皇帝之子,哪个皇嗣没有想过自己或许有一天会登上那个位置?别说是姮惟昭这样不受重视的,只怕身子不好的六皇女、有足疾的八皇女也都想过,不承认不过是因为一句“不可能”。谁也不是从娘胎里就会被人在耳边“谆谆教诲”不许争位的。
姮惟昭的可能性太小了……可万一要是真有那么一日,对她来说,是件再好不过的事。
邵博庆在京中张扬,不过是仗着皇帝的容忍。若是姮惟昭登基,那么本该属于她的那些东西,姮惟昭都会理所当然地帮她拿回来……会吗?
会的吧。
该是会的。
邵未央坐在榻上,想了许多,最后无声地笑了一下。
想那么多,好像真的会发生似的。且先等到她十五岁,然后出宫再言旁的。
她帮姮惟昭掖了掖被子,重新挡上床榻边的幔布,站了起来。
心事繁多的邵未央没注意到,她在姮惟昭床榻边上坐了快两炷香有余,而姮惟昭别说是翻身,连手臂都没挪动过。对一个熟睡的人来说,这是很反常的。
姮惟昭并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