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午时，白菱他们按照假国王的命令前往回目台。

为了以防真国王趁他们不在逃走，宁王在他身上施展了定身术，小灵虫留下看守他。

回目台与朝宗宫毗邻，与朝宗宫不同的是，它用青石板搭建出一个约莫着到成人腰部看台，在其四周，放置着暗红色的木椅，那椅子上面刻有一只凤凰衔珠的图案。

白菱到达时，已经有不少百姓在此等候。

昨天在宫殿门口接待他们的十二位半妖也在此。

从小灵虫嘴里，白菱他们已经大概了解摩多国的基本情况。

摩多国的朝宗宫可分为三个大部，一部为文官，主要管理选拔、考核、赏罚等职；二部为武官，抵御外敌，统领士兵等；三部便是由白菱眼前这十二个半妖所组成，眼下国王最为信任的也是三部，他们十二个半妖结合了文官与武官的优势，其谋略与武力都非常人能比。

摩多国国王命他们为十二长老，赋予他们至高无上的权力，普通臣民见了他们皆要跪下行礼。

其所代表的动物，也被臣民格外尊敬。

老鼠不再是人人喊打，而是被养在家中，随意啃噬桌椅。

瞧见白菱一行人，鼠妖迎上去，白菱这才注意到，他并非走路，而是脱离地面一寸左右瞬移一般，身形十分稳健，三角帽上的珠串一丝不动，其右手依旧握着一只毛笔，狼毫上一滴饱满浓稠的墨汁摇摇欲坠，并不掉落。

“几位客人，上台之前可先等候一下，国王稍后便来。”鼠妖说道。

他说话时，并不直视对方的眼睛，表情也非臣民空洞幸福的样子，而是透着一股极为稳压的气息，犹如被冰封住的万丈河流。

他们是真实的吗？

白菱想道。

一刻钟左右，一顶黄色的轿撵出现在视线内，在轿撵的后面，是逶迤百里的侍卫与侍女，侍卫穿戴着深色盔甲，却在胸前插着嫩黄色的花朵儿，仿若是枯竭的大地上一抹极为盎然的生机，其各自的表情也并非肃穆，刚毅，而是宛如少年般意气风发，神飞色舞。

侍女更是娇艳翩然，绯色宫装轻灵舞动，脸上都带着浅浅的笑容。

在他们的外围，还行驶着几架敞篷的马车，上面或站或坐着数位乐师，他们吹竹弹丝，吟诗作唱，其声婉转悠扬，使人闻之能忘却一切烦恼，心情不由自主地激荡起来。

原本坐在回目台下的百姓，在乐声下纷纷朝天跪拜，白菱看到他们的神情，竟是极为痴迷、满足、沉浸、欣喜。

反观摩多国的十二长老，却是漠然、无动于衷。

国王从轿撵款缓步走下。

他身着冕服，那繁琐的布料一层一层堆叠在地。

白菱促使小灵虫与邵禄结契，它便无法对他们撒谎，它所说那个被挖去了双眼，绑在石碑上的人才是国王，白菱不疑有他，但今日再见，白菱对眼前这个假国王身上浑然天成般天子之势，还是觉出震撼。

他的面容相较昨日更加红润了一些，嘴角一直微微上扬，眼眸仿若一潭温热的泉水，慢慢将人包裹，令人无限信服与敬仰，甘之如饴地匍匐在他的脚下，为他贡献出一切。

若是将他们关在屋内真正的国王带到这里来，一经对比，恐怕没有人会相信此人是假的。

假国王走到回目台上。

一股铺天盖地的朝拜声涌来。

“恭迎王国——”

“国王万岁——”

他面含微笑地望着朝拜的臣民。

等声息降下去，才对白菱开口道：“尊敬的客人，可以开始了。”

说完，他坐在回目台下最前方一把雕刻着龙纹的座椅上。

十二只半妖候在他的两侧。

白菱与邵禄对视过后，一步一步踏上了回目台。

摩多国百姓应有成千上万，如今悉数来到此处，黑压压一片往外延伸出出去，白菱只能看清最前面几排的人，他们的表情已经从恭敬变为了期待，眼睛几乎不眨地盯着白菱，这令白菱生出了一丝压迫之感，而他们往后的人，便只能看清低矮胖瘦的身形，五官很是模糊。

再往后，连身形也虚化了，好似一团没有实体的雾气聚集在一起。

假国王让他讲故事来调动百姓的情绪，当时白菱打算讲一些民间经久流传的神话故事等，但昨夜里救下被挖去眼睛的真国王后，白菱改变主意了。

“在一处具有灵气的山里，生存着一个兔子的王朝，它们身上被灵气浸染，可修炼成精，而且它们还得到天上一位仙人的恩宠，经常给它们散播灵石，帮助它们提升境界。有些兔子修炼成精后，跑出灵山前往人间，在人间的时日一长，兔子便被人间的丑恶而同化，它们开始杀害人类，抢夺财产。久而久之惹得人族众怒，开始联合起来讨伐这些兔子。在人间为非作歹的兔子意识到不妙，开始大量压制暴动的人族，使用的法子便是杀与杀，最终因为业障太重而坠入魔道，令平稳的三界再次动荡起来。而人族积怨也越发深厚，自知无法打败坠入魔道的兔子，于是各国开始召集能人异士，歃血为盟，前往兔子的王朝报仇。”

回目台底下的百姓听得有些入迷,白菱故意顿了顿，去看假国王的神色。

依旧保持着笑容，不过那苍白瘦削的手指动了动。

“还在灵山生活着的兔子，大多是一些无法修炼，或是修炼成精也不愿意离去的兔子，他们不知跑到人间的兔子做了什么，在被仇恨滋生出强大的力量的人类攻打到城门前时，还十分热情好客地为他们大开了城门。”

回目台底下的百姓似乎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情不自禁地倒吸一口凉气。

“无辜的兔子全部惨死，只剩下国王。”

“嘶——”

“太残忍了……”

“为何会这样？”

之前国王在与白菱说话时，看似在盯着他，但其实目光是透过了他的身体，如今白菱能感知到，假国王的目光真真切切地聚焦在他的身上。

十二个半妖亦是如此。

白菱继续讲道：“恩宠兔子王朝的仙人赶到时，瞧见他视为福地的王朝被摧毁，在得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勃然大怒，但他的怒气并非对人族，而是兔子王朝，他认为兔子们身在福中不知福，兔子的国王便是被他所救，为了让它生存下去，他特地找了一座灵山将其圈养起来，甚至提供灵丹妙药以便它们升仙，但是它们并未按照他预想的那般走上正途，反而因为杀戮而坠入魔道。”

“当然这一切最终还要归咎到兔子王朝的国王身上，都是因为它的治理不严，才使单纯善良、无忧无路的兔子们，坠入魔道、惨遭杀害。于是，天上的仙人将未死去的国王双眼挖出，舌头割下，听力损毁，钉在石碑上镇压着惨死的冤魂。”

白菱停下。

一阵窒息的寂静后，底下的百姓犹如炸开了。

“国王有什么错！”

“人族太可恨了！”

“仙人为什么那么残忍！”

甚至有一些不满意故事的最后走向，扔鸡蛋丢菜叶到台上。

白菱凝视着底下坐着的国王，一动不动。

身为一国之主，其面容必定是威严与蔼然并存，但眼前这个假国王却拥有一丝狡黠的天真，在白菱讲完之后，他脸上的笑意加深，于之前的笑容全然不同。

白菱竟感知到了一丝饶有趣味。

这个故事，前半段是宁王讲述的，后半段则是她猜测的。将其编成故事，是打算试探一下，现在看对方的神情，恐怕她猜测的不错。

“精彩，很是精彩。”假国王站起，拍手道。

“今日便算是完成了邀约，等明日希望你们能给本王的百姓带来更多的精彩。”

“不知国王对故事里仙人的做法，有何感想？”白菱盯着他问道。

“世间万物，因果循环，善恶有报，仙人的做法欠妥，但也并非有错，也许那些到人间的兔子所为均是国王指使，也许国王的目的便是要毁了兔子王朝呢？”

白菱蓦地一震。

此人所说的是什么意思？

莫非自己从头到尾都猜错了？

“远道而来的客人，本王送你一句话，及时止损，方能善终。”

白菱身形僵住。

回目台下，哭泣者有之，辱骂者有之，欲动手的更有之，幸福空洞的表情终于被撕破。

但随即，一阵悠扬的乐师传来，他们鲜活的情绪瞬间被压住，数息过后，再次恢复成了原有的样子。

白菱凝眉扫过那些敞篷马车上的乐师，这才意识到他们所弹奏出的音律可以左右人的情绪。

国王款步走向轿撵，百姓们再次跪拜。

“国王万岁——”

“恭送国王——”

白菱在这海浪般的呼喊中跌跌撞撞下了台。

见她面色不对，邵禄迎上来后，焦急问道：“小菱，你怎么了？”

白菱摇摇头，“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