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河道底下。"
阿亮没再问,他跟上了周炀。
排水道越来越窄,两壁的白色结晶开始发灰,然后发褐。风从前面灌进来,带着一股咸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腥气。我架着顾磊走了一会儿,感觉到他自己在用力撑着,不像刚才全靠我托着。他偏头跟我说了一句:"松一点。"
我松了,但他没倒。
"那个归字符,"他低声说,只有我能听到,"刻法跟我知道的归墟不一样。倒置箭头是归墟老派的标记,新派用正置箭头。老派的人不多,而且基本都退出了。"
"她是老派的?"
"不知道。但她说来补红绳标记,如果真是老派的人,确实会做这种事。老派不杀人,只封东西。"
"新派呢?"
顾磊没答,他的脚步声在窄道里显得很沉。我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下巴收着,目光落在地面上,嘴唇抿着。
脚下砖面的倾斜幅度加大了,走每一步都能感觉到下坡。阿亮走在前面忽然把手里的马灯举高了,光柱往前探,照到了出口,那是由砖砌成的拱形,大半截埋在黑色的淤积物里,拱口外面有反光,一片一片的,像水面的碎光。
周炀在拱口前面停了一下,端枪探出半个身子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回身说了三个字:"是河道。"
我架着顾磊走过去,站在拱口边缘往外看。老河道比想象的大得多,两壁间隔了七八丈宽,河床泥是深黑色的,表面结了一层薄壳。河床中央偏低的位置横着一座石桥,拱形的,不高,桥栏石面斑驳得厉害。桥面上蹲着一个人,背对着我们,低着头在系东西。
我盯着那个背影,没有急着往前迈。那个人蹲在那里系的那段东西是红色的,从他手里垂到桥面上。他系得很慢,每打一个结就顿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阿亮把马灯往前探了一下,光柱勉强照到了桥面上那个人的位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穿一件深灰色工装外套,袖子挽到小臂。
周炀手里的枪忽然握紧了一下。他看到那个人的外套了。
"是海辰的外勤服。"他说。
"你认识这个人?"我问。
"我不确定。光太暗了,看不到脸。但他系绳的手法是左撇子。"周炀顿了一下,"陈建民是左撇子。"
那个蹲在桥面上的人在这时候直起了身。他站起来,手里的红绳已经系完了,垂在桥栏上,另一头没入桥面的砖缝里。他转了个身,面对我们的方向站着。
手电光正好照到他的脸。
很年轻,嘴微微张着,眼睛是睁开的。他的嘴唇在动,一下一下的,像在说什么,但声音太远传不过来。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想起我在哪见过这张脸,是在那颗头的画面里,被拖进水里的人沉下去之前,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
是同一张脸。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拱口外面。脚下的黑色河床泥壳踩上去嘎吱响了一声。
桥面上那个人忽然停了。嘴唇不蠕动了,站直了,像听到了什么。他面朝着我们的方向,但我感觉他看的不是我,他看的是我身后的某个位置。
我偏头看了一眼身后。林雁秋站在拱口边缘,她的右手伸进口袋里又抽出来了,捏着一样东西。马灯光太远照不清,但我看到她捏着的是一截红绳的末端,绳头绕在食指上,三圈半,双股收口。
雅丹群深处的标记手法,一模一样。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截红绳的全长。那卷红绳她一直藏在身上,她摸过铜钱,也摸过这卷绳。两件东西她带了一路,一件被发现了才交出来,另一件她一直没让人知道。
林雁秋站在拱口边缘,把那卷红绳展开了一小段。绳头的结扣是新的,线头还没毛,估计是这两天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弄下的。
我看着她,把手电光从桥面上那个人的脸上移开,落在她手里的红绳上。她没躲,拇指按在绳结上,像一个开了封的口袋终于让人看到底了。
"是你把标记接上的,"我说,"阿阳死了之后,你一路接上了他的标记。所以你知道这条路怎么走,也知道哪里不能走。"
"对。"
"你引我们到这里,不是为了找牧玄。"
她没答。桥面上那个人影还站在那儿,嘴微微张着,保持着那个"说话"的姿势,眼睛睁着,没有焦点。
"他在这里站了多久了?"我问。
林雁秋没有回答。她把那卷红绳慢慢收起来,重新放进口袋里,拇指在绳结上压了一下,像在确认它还在。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拱口的阴影里,她的声音从暗处传出来,"陈建民是在水底下被拖到桥上,他站在这里是因为他走不了,他的脚踝被系在桥面下面了。"
我低头看桥面,手电光沿着桥栏往下扫,在桥面靠近水面的那一边,能看到几根红绳从砖缝里垂下来,末端没入桥下的黑色泥水里。那里有水,黑得像墨,表面浮着一层暗绿色的光膜。水面平静得像玻璃,连波纹都没有。
"谁把他系在这里的?"我问。
但这一次,没有人回答。阿亮把马灯抬高了一点,光探得更远,照到了桥面另一端,那里还蹲着一个人影,也是背对着我们,穿灰色衣服,低头在系红绳。
系完了一个,站起来,转身。
又一张脸,嘴张着,眼睛睁着。也是左撇子,也是海辰外勤服。
周炀往前迈了一步,他的枪口垂下去了。"……第二批的人。"他说。声音很轻。
然后那个人的嘴唇也动了,和陈建民一样,一下一下地蠕动,像在重复同一句话。我盯着他的嘴型看了几秒钟,那个开合的节奏,以及收口的弧度,和我在旧河渠供桌上那颗头说的话,是一样的。
来晚。走错。同路。
林雁秋站在拱口阴影里,声音传过来,不高不低:"第二批散在戈壁里的人,归墟没收到,海辰也没收到,但有一个人收到了。他把他们一个个从泥里捞起来,系在了这座桥上。"
"谁?"
她沉默了一下。"他就在下面。旧河道的砖层底下,最底下一层,有一个用红绳编的网,网里兜着一个铜灯,我估计他是去点那盏灯了。"
我看着她,又看了一眼桥上那两个人影。他们的嘴唇还在蠕动。
"他是谁?"我又问了一遍。
"你们找的那个人。"
她说完这句话,桥面底下那片黑水里,有一团极暗的光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我把手电光重新照回桥面上,那两个人影的嘴唇还在蠕动。但他们蠕动的方式变了,不再是各自重复,而是同一个节奏。两个人的嘴在同一个拍子上开合,一开一合,同步得像一个人对着镜子在说话。
来晚。走错。同路。
我站在拱口和桥之间的黑色河床泥上,手电光从左手换到右手,感觉到掌心那层汗被风吹凉了。阿亮提着马灯走到我旁边,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但把马灯往前递了一截,让光照得更远。
桥后面还有影子。第三个,第四个,排列在桥面的另一侧,低着头,垂着手,站成一排。
我数了数,加上陈建民和第二个,一共七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