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浮着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浓,闻久了才分辨出来,有点像地下河经过石灰岩之后带出来的那种矿物味,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涩。
通道在某个位置忽然往左侧弯过去,幅度不大,但弯过之后地面明显往下沉了。沙面没了,底下露出完整的砖铺地面,砖缝之间填着一些泥,踩上去又软又粘糊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泥。
"不对!停下!"我赶紧喊了一声,同时停了下来。用灯往下照了照脚下的泥面,然后转头看后面,发现林雁秋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她的双脚也陷在同样的软泥里,但她没有低头看,她的目光在往前看,看着通道更深处那片越来越暗的阴影。
"这不是城墙根的路。"我指了下地面,"这路越走越潮了。"
阿亮听我说完,立马蹲下去用手指按了一下泥面,捻了捻,又抬起来闻了一下。
他皱着眉:"我靠,这泥一看就是被水浸泡过的。但不太像这几天积的雨水,短期的雨水根本浸不了这么透。初七,你看这像不像长年过水之后淤下来的?"
“你再看看地面有没有什么?”我对他说道。
他哦了一声,仔细感知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又在原地踩了踩,低声对我说:"你说让我感知地脉,我试了,这下面肯定有东西。水声我不确定,但我能感觉到有一种振动,不是石头那种硬邦邦的实感,也不太像是沙子,感觉比较软,还很有弹性的,我感觉啊,感觉像踩着什么东西的背在走。"
"活的?"
他点了一下头,幅度极小。
这时候林雁秋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岔道里没有风,所以每个字都很清楚。她站在那里没有回头,背对着我们,低着头看着脚下那片软泥的表面。泥面上有光的倒影,灯焰的橘黄色在潮湿的砖面上弯弯曲曲地晃。
"是河。"她说,"北望城的河还活着。"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岔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应了一声,我的感知能力很强,进到这个城里来之后,更清晰了,瞬间就感知到一种极低的振动从脚底下传上来,软、闷、还持续,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极深的地方翻了个身。
我腿上的肌肉一下绷紧了,下意识地低头看脚下的泥面。泥面安安静静地伏着,灯焰的倒影在上面慢悠悠地晃。
"什么河?"阿亮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嗓子发紧了。
林雁秋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左手腕举起来看了看,袖口往上滑了半寸,露出那串骨珠。珠子表面在我们目光的注视下亮起来,发出一种极淡的紫色光芒,从珠子内部透出来,像黑夜里的萤火虫,暗暗地亮着,一下,又一下,随着某种缓慢的节律明灭。
我盯着那串珠子看。她没说过这个串珠哪里来,也没说它的用途,但之前在沙漠遇到过一个,都弄不清楚。不过她一直带在手上,当时还不太想让我看清楚,所以,这串珠子一定有问题,而且和北望城关系很紧密。
我没有说破。阿亮也没有。但我感觉他往我这边靠了半步,肩膀贴了一下我的肩头,又退开了。
顾磊在前面停下来了。他转过身,隔着几米看着我,他的脸上被灯光照得明暗分明,表情不太清楚。"怎么了?"他问,"怎么不走了?"
林雁秋把手腕放下来,袖口重新盖住了骨珠。那点紫光在袖口落下的一瞬间熄灭了,像一盏小灯被人合上了盖子。她抬起头,看着前方的阴影,说了一句:"往前走。"
顾磊看了她两秒,转身继续走了。他踩在湿泥上的脚步声闷而沉,一步一步往更深的暗处延伸。
我提着灯跟上,灯焰在手里的稳着,橘黄色的光在潮气弥漫的通道里烧出一小团温暖。脚下那片软泥在灯光的边缘慢慢变深,从深灰变成黑褐,从黑褐变成一种泛着暗光的、几乎像水面一样的颜色。空气里那股矿物味也越来越浓,涩得像含着铁钉。
阿亮走在我旁边,他的右肩几乎贴着我的左肩。我没看他,但我感觉到他走路的节奏和我同步了,我迈左脚,他迈左脚,迈右脚,他迈右脚。像我们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他踩着我的步点走。
我再低头看脚下的泥面,那种暗紫色的光又一次从泥层深处透上来,极淡,极缓,一明一灭,底下的东西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