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竖井爬回暗道之后又走了一段路。暗道的倾斜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平缓了,砖壁上的沙土厚度时厚时薄,有的路段踩上去是硬的,有的路段脚陷进去能没到脚踝。我提着灯走在队伍偏前的位置,灯焰在无风的通道里烧得稳当,光在砖壁和地面之间铺开,照着前方几个人的后背和脚下沙土上深浅不一的脚印。
顾磊走在阿亮边上,脚步已经比刚才稳多了,但偶尔还会绊到地面凸起的砖块,被阿亮拽一把才站稳。
林雁秋走在我前面几步的位置,步伐和之前一样轻,沙面上几乎留不下什么印子。
周炀走在最后,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既不跟得太紧,也不会落得太远。
头顶那道光从裂缝灌进来,已经几乎看不见了。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粒,马灯的光线射出去,照见那些灰粒在光柱里缓缓地翻卷。
就在这时,顾磊忽然站住了。
他站得很突然,阿亮被他带得跟着顿了一下。顾磊侧过身,把左手伸进冲锋衣内侧口袋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块巴掌大的东西,然后举到马灯光线能照到的地方。
我这才看见是一块深褐色的木牌,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包浆,感觉之前被人反复用过了很久。牌子的正面刻着几个字,笔画又细还深,字体是规范的印刷体,边缘有一圈暗纹。
因为光线不够,我也看不太清那些字是什么,但那圈暗纹的样式我在秦峰的名片夹上见过,有点像灵馆的标识纹,环形的,中间一个变体的篆字。
"灵馆的身份牌,"顾磊说,"外围观察员配发的。"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周炀,也没有看我,就举着那块牌子,像在展示一件证据。
阿亮探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我,眉头微微压着。我也看着那块牌子,之前我们聊过,他的确说过是这个灵馆的外围人员,不过这个档口他把牌子露出来干嘛?
"你什么时候进的灵馆?"我弄不清,但也就顺着他问到。
"很早之前。"顾磊把木牌收回口袋里,"当时我还在兖州跑野路子,但后来遇上了一个人。"
阿亮在后面也大声的"嘶"了一声:"去年秋天?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你呢。"
"你们不认识我,但秦峰认识我。他说有个活儿,跟着一个人,不用动手,跟着就行。"
顾磊的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这说的是谁了?而且,之前我们在铁门堡交流的时候怎么不把这些说出来?
"秦峰让你跟初七?"就在这时候,阿亮问。
顾磊摇头:"他没说跟着谁。他说进了铁门堡自然就知道了。到地方我才知道这队里都有谁。你们到了铁门堡之后,有人给老关通了一次信,换了一组暗语。"
他的手从口袋拿出来的时候,指的是我和周炀的方向。那个"你们两个"说得太顺了,像他早就把这两个名字并排摆在脑子里。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阿亮往旁边侧了一步,站到了我能伸手碰到的位置上。他的动作不大,但在这种灯光照不着暗处的通道里,任何一个人的移动都会被所有人注意到。
周炀一直站在队伍的末尾,始终没开口。顾磊掏出身份牌的时候他看了,顾磊说"你们两个"的时候他也看了,但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那张脸像一块被风沙磨平了的石头,所有的棱角都收在里面。
顾磊转过去面对着周炀。他的表情说不上对峙,像把一个已经放了很久的东西从桌上端起来,放到正中间。"你呢?"他说,"灵馆的人让我盯着你。那你又是谁派来的?"
周炀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他说:"你从铁门堡出来之前,有人告诉你我是谁了吗?"
"有人说你是海辰贸易的人。"
周炀点了下头。他点头的幅度很小,我也不知道他是怕被知道了还是不怕被知道了。"是,我是海辰贸易的。"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我看不清他眼睛,但是我感觉他有一些想法。
"灵馆让你跟住我?"周炀的声音比之前冷了一点,"你们灵馆的手伸得够长。"
顾磊站着没动:"你们海辰贸易也差不多。我到铁门堡之前查过一点东西。海辰贸易这几年在兖州的布局,明面上的物资运输、暗面上的旧物回收,你们不是来做生意的吧。"
"那是公司的业务,我只是跟着做事。"
"你跟着做事跟到了这个井底?"顾磊说,"跟着做事跟着了一路,一把枪掏出来比谁都快?"
周炀没接这句话。他把目光从顾磊身上移开,看着地面,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我站在他们两个人之间,马灯提在手里,光从灯罩里均匀地散出去,在两个人之间那片地面上落下一圈圆形的亮斑。我看着周炀,又看了看顾磊。
两个人的距离大约三四步,没有人往前迈,也没有人后退。阿亮已经退到了光斑边缘,匕首握着垂在腿侧,但刃面收着贴着手臂,没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