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炀站起来,把眼镜戴正,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阿亮和林雁秋,然后低头检查自己的背包带。
我盯着他左肩的衣料,冲锋衣的面料上有一道淡淡的灰印子,是五个手指的轮廓。
"周炀,"我说,"刚才你后面——"
"我知道。"他打断了我。声音平得发紧,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尾压着。"我感觉到有人碰了我一下,出来之前就感觉到了,一只手搭上来,停在肩膀上,没有抓没有拉,就是搭着,然后收走了。"
阿亮看着他:"你看见了?"
周炀摇头:"我没看见,但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他出气。"周炀一边说着,一边把断掉的背包带在胸口打了个结,拉紧,抬起头来看着我们。他脸色很差,嘴唇发白,但眼神很肯定。"那个不是东西,就是人。我听见他出气了。他的呼吸声很细很浅,从我耳朵后面贴过来,呼——吸——呼——吸——"
他顿了一下,把剩下的话说完:"是活人的呼吸。"
我们四个站在原地,谁都没说话。
烟尘还在从缝隙口往外涌,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粒,在灯光里缓慢翻卷。缝隙那边已经没声音了,显然是砖块止住了。那边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亮先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他的铲子还握在手里,棍身夹在腋下。走了五六步忽然停住,低头看着地面,说了一句:"到头了。"
我提着灯走过去。灯焰照亮了他脚前的地面,条石地面在这里突然断了,断口非常齐整,像被人拿刀切了一刀。断口以下是一圈砌得很规整的圆形竖井,直径大约一臂半,井壁是用和城墙一样的灰褐色砖石垒的,砌得更细,砖缝里灌了灰白色的东西,结得硬邦邦的。手电往下照,看不到底,光柱消失在大约十几米深的黑暗里。但那一片黑暗的边缘微微泛着一点反光,有些像水,但仔细看又不太像。
"是排水道的垂直井。"林雁秋说着,走到井口蹲下,摸了一下井壁内侧的砖缝,指尖碾了碾那灰白色的物质。"砌法和城墙排水道结构对得上。从城墙内部往下通到地下水位层,再往外排。"
"能下去?"阿亮问。
林雁秋没马上答。她把灯伸进井口照了一下,光柱沿着井壁扫了一圈。井壁上有突出的砖沿,大约每隔一臂就有一圈,像台阶,但宽度太窄了,只有半个脚掌。
"能下,但不快。"她说。
我蹲到井口边缘,把灯放低了照了照井壁。光扫过去的时候,我看见某一块砖沿的侧面沾着什么东西,深色的,已经干透了,拇指大小一团,像泥巴又不像。我伸手碰了一下,干得硬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结晶。
紫水?
我站起来,把灯举稳了,看了阿亮一眼,又看了周炀一眼。
阿亮把铲子换到右手,往井口迈了半步:"我先下,我比你重,能过的地方你肯定能过。"
他没等我答话,已经转身把脚探进了井口,踩住第一圈砖沿。一手撑着井壁一手握着铲子,整个人贴着砖面往下沉,蹬了两下就消失在井口的阴影里,只剩下铲柄顶端在最后一点光线下晃了一下。
我把灯挂在手腕上,蹲下来撑着井口边缘,把脚踩了下去。
砖沿很窄,脚尖大半悬在外面。我侧着身子把重心贴在井壁上,往下探了一步。井壁很凉和暗道里干燥发暖的砖面不一样,这口井的砖是湿的,掌心贴上去有一层细细的潮气,不知道是不是水汽正从井底往上渗的缘故。
林雁秋跟在我后面。她下井的时候袖口蹭过井口边缘,一粒细小的灰褐色沙土从她袖口落下来,落在我后颈上,很冰凉。我缩了一下脖子,没回头。
周炀最后,他翻过井口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井口收成一小圈灰蒙蒙的亮,边缘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我转过头继续往下。
越往下井壁越潮,砖面上开始有薄薄的水膜,踩上去打滑。我一手撑着砖壁一手往下放脚,每次换脚都要缓一下,稳住重心再动下一步。头顶的亮光越来越小,阿亮下面的脚步声越走越深,回荡上来的声音变得闷而空。
又往下爬了三四步,我踩到一块砖沿的时候,脚底下忽然空了。
我脚尖探出去蹬了个空,整个人一晃,另一只手猛地扣住井壁的砖缝才稳住。我低头看,脚下的井壁在这里破了一个洞,水桶大小,砖壁被打穿了一个豁口,边缘参差不齐,像从里面被什么东西砸开的。
洞里面很黑,我把灯凑过去照了一下,这个洞并不深,后面是一个空间,低矮宽阔,地面上铺着细细的沙,沙面上还横着几道拖痕。
看起来和暗道里一样。
我蹲在豁口边缘往里看的时候,阿亮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闷闷的,带着回声:
"到头了!下面有条井!"
什么井?我愣了一下,心说我们不已经在井里了吗?
然后我反应过来了,他说的井,是比这更深的东西。这口竖井到底了,底部还有另一口井。
我心里骂了一声,转过头继续往下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