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质锤。走到一半掉了,我让他回去拿的。"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但我的目光在眼镜那边多停了两秒,我感觉他翻石头的动作有些慢了,但说不上来什么。
夜风从沙梁上方吹过来,沙粒沿着坡面往下缓缓滑动,马灯的火苗依旧稳得一动不动。我靠着背包坐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老关的话,什么叫做比沙影子离我们近得多?我看了看阿亮,他睡得死沉,暂时不会醒了,又看了看老关,他坐在灯旁边,手依旧搭在灯罩底座上。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风从沙梁上方吹过来的感觉,能感觉到火焰在灯罩里稳稳地燃着,果然是点着了就不会变,那这个晚上应该没什么事。
就这么想着,我不知不觉间也睡着了,等我醒来,已经是后半夜。夜里的沙漠很冷,我从背包里掏出卫衣,赛到了冲锋衣下面,又给阿亮把毯子盖上。
所有人都缩在背包旁边,营地里很安静。
我翻了个身想换个姿势继续睡,眼睛不知怎么的瞄向眼镜男的位置,然后我忽然发现,他人不在了!他那个位置空了,背包还在原地,但人就是不见了。我猛地坐起来看了一圈,火光边缘的沙地上有脚印,从营地往外延伸,朝着沙梁的方向。脚印不算深,但看过去还能分辨。
"老关。"我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他没动,我又叫了一声,伸手推了他一下。他猛地醒了,目光先落在灯上,然后顺着我的视线看到了那些脚印。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
周炀也被惊醒了。他看到空的位置,眉头皱起来,走过去蹲在眼镜的背包旁边翻了翻,地质锤还在包里。他蹲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沙梁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去找他。"周炀说。
老关摇了摇头。"一起去。灯点着,外面东西进不来。但灯照不到的范围内——不能一个人出去。"
他弯腰提起马灯,举高了。橘黄色的光芒往前推了一截,照亮了沙梁坡面上那些脚印延伸的方向。周炀从包里抽出一根手电筒,拧亮了,站在老关旁边。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拿上水壶。
"阿亮。"我踢了一下他的脚。
他醒过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空的位置,什么也没问就站起来了。
老关举着灯走在最前面,沿着脚印的方向翻过沙梁。我跟在后面,脚踩在沙子上的声音在夜里很响,像是故意在告诉什么东西我们来了。翻过沙梁之后脚印还在往前延伸,方向朝着西北,和白天走的路一致。走了大约两三百米,脚印开始变得模糊,像是后来有人在上面踩过别的印子,把原来的脚印搅乱了。
然后灯晃了一下。
不是风,灯罩里的火焰跳了一下,从橘黄色变成了一瞬间的紫,然后又跳回来。跟白天那次一样,只是更短,更快,像眨了一下眼。
老关停住了。他没有说话,但我看见他握着灯柄的手指收紧了。
"往前走。"他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很清楚。"都往前走。不要停。"
周炀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老关已经迈开步子继续走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脚下没停,跟着他往前走。身后的沙梁越来越远了,前面的沙地在月光底下灰蒙蒙的,看不出有什么。脚印在这里已经完全散了,四周的沙地上东一块西一块全是脚印印子,分不清哪是哪。
然后周炀停住了。他蹲下去,手电筒照在地上。我走过去顺着光看,地上躺着一副眼镜,镜片碎了一片,镜架弯了,半埋在沙子里。
周炀把那副眼镜捡起来,捏在手里。他没有说话,站起来又往前面照了一圈,手电筒的光柱在沙地上扫过去,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影,没有脚印,那副眼镜就那么躺在沙地上,像被人扔掉的。
老关举着灯站在原地没有动,火焰在灯罩里稳稳的烧着。
"往前找。"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然后继续走了。
我跟上去。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沙子打在脸上。走了大约两三百米之后,月光底下,前方的沙地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黑影。不大,半人高,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
老关提着灯靠近了几步,火光往前一照,那是一块灰色的石头,表面很光滑,斜插着在沙地里。石头上面刻着两道弧线相交的图案,末端各有一个小点,跟我额头上的印记一样,也跟石函盖面上刻的一模一样。
老关弯腰,轻轻摸了一下石头的表面。他摸着上面的痕迹,站在那块石头前面没有说话。我站在他后面,风从沙梁方向吹过来,拍在背上,带着一股凉意。
"他怎么会走这么远?"周炀问了一句,声音有点哑。
老关没有回答。他提着灯,往石头后面的方向照了一下,火光所及之处空无一物,只有灰白色的沙地一直延伸到黑暗中。
"这石头是新放过来的。"老关说着,我听不出他的情绪,"原来这里没这东西。"
周炀没有说话。他把那副碎了的眼镜收进口袋里,抬头往黑暗中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回去了,没有说话。
老关把马灯举得更高了一些,等我们都站到他身后了,才往营地的方向迈开了步子。我跟在他后面往回走,风从沙梁那边翻过来吹在背上。那两块石头的画面一直在我脑子里转,越来越弄不明白。
它们是一样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了。沙地上空空荡荡的,月光照上去灰白一片。那块刻着图案的石头已经退进了黑暗里,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