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她还是妥协了,推着轮椅出了门。还好雨停了,初春的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边,许星艺弯腰蹲下,替他拢了拢西装裤子的裤脚,西装布料下的小腿瘦削得几乎能摸到骨头的形状,却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温度。她飞快地缩回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仿佛这样就能压住心头翻涌的酸涩。
“好了。”她站起身,声音比想象中更哑。
林允川望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突然很想知道那双替他整理裤脚的手是什么温度。那场车祸后,他的双腿就像两截冰冷的木头,连最轻微的触碰都感知不到。此刻他多希望神经能奇迹般地苏醒,哪怕只能感受到她指尖一瞬的暖意。
转过街角时,一片樱花落在林允川的膝头。他盯着那抹淡粉看了许久,突然轻声问:“这件事结束后,你最想去哪里?”
许星艺的脚步顿住了。思索了很多想去的地方,却都想到林允川没办法同行,就心生可惜。
“海边。”她最终这样回答,“去感受涨潮时浪花漫过脚踝的样子。”
林允川笑了,眼角的细纹格外明显:“那你要记得告诉我,海水是什么温度。”
城郊的老旧小区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斑驳的墙皮剥落成奇怪的形状,还好张叔家住在一楼,没有台阶。许星艺推着进楼时,金属轮毂在水泥地上磕出沉闷的声响。
开门的老人身形佝偻,浑浊的眼睛在看到许星艺时突然亮了一下:“你是...老许家的闺女?”
“张叔。”赵蓉已经提前联系过,许星艺热情打了招呼。
老人的目光在林允川身上停留了几秒,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进、进来吧。”
狭小的客厅里堆满了捡来的废品,唯一的沙发上铺着洗得发黄的毛巾被。许星艺注意到茶几玻璃板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一群头戴安全帽的工人站在未完工的大楼前,她父亲站在最边上。
许星艺轻轻坐下,让自己与坐在轮椅上的林允川保持同一高度。这个角度能看见老人旧得发白的工装裤膝盖处磨损的痕迹,像是常年跪在钢筋水泥上留下的印记。
“老许的事...”老人搓着布满老茧的手掌,指缝里还留着洗不净的水泥灰,“过去这么多年了...”
林允川微微前倾身体:“张师傅,当年京宁大厦用的建材,您还记得吗?”
老人的眼神突然变得警惕,枯瘦的手指抓紧了膝盖:“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许星艺从包里取出父亲的工作证,塑封表面已经泛黄:“我爸死前那天,是不是跟您说过什么?”
老人的目光在触及工作证时明显动摇了一下。
“老许...他出事前一天,他好像拿了什么东西去找了林氏建筑的林总。”老人捏着霉变的烟卷,声音沙哑,
“您说的是林月英?”听到母亲,林允川的声音突然紧绷。
“对,她当年还在工地基层的时候,我们就经常合作,后面她做大了林氏,我们那个施工队还接过他们的工程。”老人划了三次才点燃火柴,烟雾模糊了他皱纹纵横的脸,“听说……她也不在了。”
林允川的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许星艺知道他身体还很虚弱,闻不得烟味,用手散了散烟味。林允川见状,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温度滚烫。
“当年的建材...”老人突然激动起来,烟灰抖落在褪色的工装裤上,“那些钢筋,比起之前用的,很容易就会变形!水泥里掺的矿渣也不少,我们反映过...”他的声音低下去,“可工头说,按图纸来就行。”
林允川的瞳孔骤然收缩:“图纸是林月英设计的?”
“最开始是。”老人摇头,“后来换了设计师,可图纸...”他比划了个相似的手势,“看起来差不多。”
回程的车上,林允川闭目靠在座椅里。路灯的光影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流转,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许星艺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突然开口:“按张叔说的,报告我爸交给了你母亲,这个报告应该还在你妈妈手里才对。”
“嗯,可是她会放在哪里呢?目前来看整件事就不仅仅是结构问题,周斌应该是无辜的。”林允川接上她的话,眼睛仍然闭着。
“而且如果图纸是你母亲这边被内鬼泄露出去的...能把怀疑对象锁定在几个人?”许星艺问道。
“你怀疑我叔叔,还是我爸爸?”林允川心里一惊。如果是爸爸泄漏的,母亲是不是受不了打击才……
“不能轻易下定论,现在当务之急还要找到那个教材的检测报告才是。”许星艺叹了一口气。
林允川想起周老说的“母亲的书房可能有东西。”他让司机把车开回老宅,一滴冷汗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滑落,消失在挺括的衬衫领口。
许星艺下意识伸手,却在即将触碰到他时停住。她转而按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吹散车内凝滞的空气。后视镜里,城市大楼灯火通明,玻璃幕墙反射的冷光像一座冰雕的坟墓。
许星艺转头看他,发现他正望着自己,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灼伤。这场追寻不仅是为了真相,更是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互相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