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骤然一闪，裴勋终是动用了天眼神力，将自己与冷灵从幻境中带了出来。

衣衫已恢复如初。裴勋侧眸，目光落在出来后便一言不发的冷灵身上。他张口欲问一句“还好么”，话未出口，便听引魂煞一声惨叫：“将军！冷大仙！你们可算出来了！”

方才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她二人便凭空消失，独留它一只妖煞在此吓得瑟瑟发抖。此地已是玄门世家的地盘，它当真怕撞上赶去玉鸿秋寿诞的玄门中人，保不齐小命不保。

裴勋原以为冷灵沉默许久，是还陷在方才三人的情感纠葛中，却不承想她开口第一句竟是：“这三人为了那点儿女私情连累那么多无辜百姓惨死，确实该死。”说罢，又微微蹙眉，四下一扫，“我剑呢？”

“这儿呢，这儿呢！”引魂煞忙不迭将踏雪递上，又把鸣蝉交还裴勋。

裴勋却未急着接剑，目光深沉地望着身旁之人：“百姓确实无辜。可若人人都是师姐这个想法，世间也不会有那么多为情所困的痴人了。”

闻言，冷灵抬眸，目光定定地打量着他。被她这般旁若无人地盯着，裴勋只觉心底被看了个通透，莫名有些别扭。正欲开口，却听她淡淡道：“我的想法有何不对？说得你很懂似的。”

“……”裴勋神色一怔，旋即失笑摇头。真是拿她没办法。

冷灵接过踏雪，提步往前走去。裴勋将鸣蝉佩回腰间，默然跟上。

二人并肩行了一段路，迎面遇上扛着锄头准备下地的农人。农人们见他二人仙姿玉貌，目光在他们身上多停了片刻，却也不敢多问，只低头匆匆走过。

裴勋早已将身上的氅衣甩给了引魂煞，盖住它那副丑陋模样，免得吓着旁人。他自己则只着一件不甚合身的白色轻衣，行囊中的青衫系在腰间，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皙却结实有力的手臂，通身俊朗，气度不凡。

路遇几个在田间劳作的妇人，甚至有人偷偷抬眼多瞧了他两回。裴勋面色不改，似已惯了这些，心中却暗自思忖，方才幻境之中的事，绝没有那么简单。

果然，又行了一段，唢呐声再度骤响。这一回却不似先前那般一闪即逝，时而激昂如喜乐，时而凄婉如丧歌，像是一头办着喜事，一头又办着丧事，诡异至极。

念头方落，黑雾已纵起。

裴勋天眼在身，自然不惧任何妖魔鬼怪，只是不想再让冷灵突然消失，是以他下意识便要去牵她的手。冷灵怎会再给他机会，只斜瞥他一眼，淡声道：“管好你自己。”

裴勋身子微凛，指尖悬在半空，收回时带了几分不自知的僵滞。心头闪过一瞬失落，快得几乎抓不住。

他在想什么呢？冷灵何曾需要他来护着。可转念一想，管那么多做什么。他就是要护着她，想护便护了，哪来那么多道理。

“我会管好自己，”裴勋语气轻淡却不容置疑，“但我也护着你。师弟护着师姐，岂非正常？我若不护着你，只顾自己，旁人若看见了，还当齐天门师姐弟闹不和，传出去于师门、于裴家的名声都不好。”

冷灵斜睨他一眼，觉得他这番言语简直莫名其妙。师门和裴家的名声关她什么事？却也懒得理会他，目光转向前方。

她不接话，他便也不再多言。

这时，路边田里传来农人闲聊的声音，顺风飘入耳中：“真是乱世不平。最近一有人办喜事，就有人办白事，赶趟儿似的，邪门得很。”

“可不是嘛，偏偏还赶上玉家筹备寿诞。玉掌座听说这事后，脸都黑了好几天，这不是触他霉头嘛。”

“来了这么多玄门中人，竟也束手无策。后日便是寿诞正日，这事儿要再查不出个缘由，丢人的可不止玉家一家，还有几大世家……要是寿诞那日再出点什么岔子，嘿嘿……”

“小声些！传到玉家耳朵里，可没好果子吃。”

“玉家定是得罪了什么人，不然怎会接二连三地倒霉。我还听说，玉掌座那位外甥，自打到了红叶天，整个人就跟变了似的。”

“玉掌座的外甥？你说的可是中州第一美公子，段玹段公子？”

“对，就是他。”

“他怎么了？”这话却不是农人说的，冷灵身形一闪，已至那几人面前，目光沉沉：“段玹怎么了？”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她便已到了那几个农人跟前，还是为了那个段公子。裴勋面色未变，指尖却在剑柄上收紧了几分。

引魂煞站在路边没有过去，只撩起披氅一角，远远打量着那边的动静。

那几个农人见一个气质如仙的姑娘突然现身拦住问话，又惊又艳，结结巴巴道：“姑……姑娘是问段公子么？”

“嗯。”冷灵颔首。

见她面容严肃，那农人顿时不敢乱说。这几日能赶来红叶天的多是玄门中人，这位姑娘定然也是。他眼珠微转，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不远处正静静立着的那人。

那人并未靠近，却叫人不敢忽视。鬓角几缕白发，眉心金纹隐隐泛光，周身气度沉而不露。虽未开口，只是望着这边，目光淡淡的，却也压得人后背发紧。

那农人咽了口唾沫，挠了挠头：“我也只是道听途说，姑娘若想知道，还是亲自去玉家瞧瞧吧。”

冷灵没有为难他们，点头道：“好。打扰了。”

“没事，没事。”见对方不是难缠的，那农人松了口气，再不敢多嘴。只是待冷灵转身走远，他却动了动眼珠，脸色倏然一变。

冷灵走回路上，抱剑而行，将出幻境后的事在心中默默捋了一遍。

路没有走错，可一落地便入了幻境。想必若枫也清楚她会落在郊外，所以提前设下此局，就是要让她亲眼看见当年发生了何事。

方才那几个农人，也有古怪，像是故意透话给她。

她正想着，身后忽有气息逼近。裴勋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侧，冷着一张脸，语气算不上好：“还没见到人呢，就开始心疼了？”

冷灵没停步，他又逼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段玹是死是活、是病是伤，与你何干？你着什么急？”顿了顿，像是终于忍不住，末尾那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不会真的喜欢上他了吧？”

冷灵驻足，转身看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你这话问得倒是奇怪。你是在替裴自恕问，还是替你自己问。”

裴勋：“……”

风从田间吹过来，吹得他鬓角白发轻晃。

裴勋猛然想起萧然那句——你才是我师姐的命定之人。

命定之人？真的是么？冷灵哪里有半分对他动心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萧然在耍他。

冷灵也不知他在犯什么病，一时间竟也分不清如此介意段玹的到底是裴勋，还是师弟？她拧着眉继续前行，不再搭理。

引魂煞紧随其后，它头上罩着黑色披氅，视野本就狭隘，又因觉察这一路总有古怪，时时出神。蓦地，一头撞上了一堵肉墙。

那肉墙冰凉僵硬，腐臭之气扑面而来，熏得它几欲作呕。

不好！

引魂煞当即想退，后背却一阵阵发凉，似有几双空洞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它的后颈。它想张口呼救，却已被一双乌漆嘛黑的手提了起来。那双手的指甲黑长坚硬，比它的鸡爪还要尖锐几分，深深嵌入皮肉，疼得它倒吸一口冷气。

完了。引魂煞心想。

只是下一瞬，一道剑光乍现，快得几乎看不清出剑的轨迹。抓着它的那只手已被齐齐斩断，滚落在地。黑色的血渗出来，丝丝尸气升腾而起，在空气中扭曲消散。

引魂煞吓得浑身一哆嗦，一抬头，正对上裴勋冷沉的脸，鸣蝉出鞘，剑身犹带寒光，映得他眉心金纹愈发刺目。

裴勋冷冷盯着它身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雾，薄唇吐出四字：“你别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