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裴大将军真的来了,那些叫嚣着要砸宫观的人全都噤了声。
裴勋问:“人呢?”
有人回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他虽然受了重伤,但功夫还是很高……我们拦不住……逃、逃走了……”
裴勋没再说话,他已经猜到那黑衣青年是谁,目光扫了眼落在地面的纱布后,转而看向冷灵的那尊神像。
他在神像前站了很久,想起与冷灵的几次争锋,忽然笑了:“没错,是我下的令。谁都不准动剑仙观。”
裴大将军的话谁敢不听,剑仙观得以留存。
后来,裴勋为悬城逼退亡灵,城内外百姓感他大恩,说要为他在悬城建一座宫观。裴勋只道:“有现成的宫观,为何要建新的?”
自那之后,天一殿内便有了两座神像。冷灵那座,左手执剑,右手掌心托着一只石兔。裴勋有意效仿,他那座便是左手执枪,右手拈花。
“为什么是花?”裴自恕不解地问。
裴勋忽然沉默,他的目光落在神像那只拈花的手上,久久未曾移开,像是透过冰冷的石刻,望见了某段不愿再提的旧事。
他没有选择说出口,而是让裴自恕亲眼去看。
原来裴勋拥有天眼后没多久,便投奔了幽州齐王。为助齐王攻打南褚,裴勋四处笼络那些与南褚为敌的妖魔鬼怪,并对它们说:“诸位都知我身世卑贱,我又怎会瞧不起你们。南褚气数已尽,齐王才是天下之主。诸位何不同我一起拥护齐王、效忠齐王。齐王不会忘记大家的付出,到时候中州大陆自有诸位一席之地。”
很多妖魔鬼怪真信了他的话。然而南褚覆亡后,裴勋却动用天眼神力,将它们赶尽杀绝。
其中一个小小花妖不仅信了,还爱上了裴勋。裴勋却对她说:“如果你不是妖,我或许会留你一命。可惜了。”
他毫不留情地杀了花妖。花妖死后化作一朵小花,便是裴勋神像右手拈花的原型。
冷灵护着万物生灵,裴勋却残忍虐杀。
裴自恕看完这段过往,心头像被巨石压住,沉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还对你的祖宗抱有希望么?”裴勋声音微凉地问他。
裴自恕想不明白裴勋是以什么样的心情问出这句话的。沉默了许久,他才轻轻开口:“当时那个黑衣青年……是阿九?”
“嗯。”裴勋应了一声。
“那天之后,阿九去了哪里?”
“我再见到他,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段时间。我奉帝君的命来悬城找萧然,却没想到也碰到了他。”
话音才落,天一殿内瞻仰冷灵神像的裴勋忽然灵音传语:“没想到我会来看你吧。”
殿内很静,静得只剩裴勋一个人的声音,像是说给神像听,又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你真可怜,又傻又笨。还天纵奇才呢,哪个奇才的下场是你这样?除我以外,没有一个人来看你。你辛苦守护的子民就是这么对你,你后悔吗?”
“你若当时求我,我必保你不死。可你偏偏不愿低头。”他说着说着眼眸又添了厉色,平静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最近……我总是梦到你。我还听说了一件事,听说这世间多了一个叫昼阴庭馆的地方。”
听到这里,裴自恕头皮又是麻了一瞬。他自然也听过昼阴庭馆,但他从没想过昼阴庭馆会和他的师姐扯上关系。
偏偏这时的裴勋还在说:“你就是那昼阴庭馆的主人,是吧?你打算缩在那里一直不出来?”
裴勋愈说愈乱。心里乱,说出来的话也乱,像是想到哪儿便说到哪儿。他不想同旁人说的话,却对着她的神像一阵胡言乱语:“你这回应该清楚我的身世了,我就是你口中的市井无赖。这世上除了我娘亲,再没有人给过我一丝温柔。只有你……”
他顿住,凝视着她的神像,薄唇轻语:“可也是你……是你让我万劫不复。”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住了。
“我真恨你。但我也……”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忽然苦苦笑了一声,话锋一转,说起了另一件事,“冷灵,你是不是早就知晓天眼神力会削减我的寿命?你可真是……”
真是什么?
裴勋没再絮叨。
因为他余光瞥见了一道黑影,和一抹红。
天一剑穗!?天眼瞬间识别。
裴勋眉心金光骤闪,下一瞬已移到那人面前,截断去路,沉声:“什么人?”
那人抬起头,纱布之下,一双黑亮的星眸直直地望着他,里面没有惧意,只有无尽的恨,他往前逼了一步,“你有什么脸到这里来?”
那人的声音很哑,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你竟还不要脸地把自己的神像塑在姐姐的神像旁边。裴勋,我最后悔的,就是没在天眼现世的那一日杀了你。”
此话一出,裴勋脸色大变,眉心金光骤然闪现,立刻将眼前人认出来。
冷灵离开那日,冲上来刺杀他的那个南褚小将!
也是……
阿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