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若是冷灵永远都不知道他是谁,不记着他,他还能毫无保留地去支持她么。
说到底,他放在心上的人,他也希望对方能把他放在心上,不然他拿什么去维系这份支持和仰慕呢。
沉吟片刻,裴勋还是给了一句确定的答复:“当然。”
阿九心里瞬间敞亮,话音里重新带起笑,回头道:“阿勋,我好像从没跟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裴勋反应慢半拍地问。
“我是真的,”阿九郑重道:“把你当作我的好朋友。”
“……”
这何尝不是裴勋的心里话。
从包子铺老板口中听到一个满脸刀疤的小孩,到亲眼见到这个小孩,再到一起生活了五年,他也早就把阿九当作生命里很重要的朋友。
只是那句“我也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听阿九笑道:“不过你可真会耍赖啊。”
“是我先问的你,你不回我,反倒问起了我的秘密。”阿九说:“现在我同你坦白了,该换你了。你见到姐姐会说什么?”
“我……”裴勋干咽了一下。
这时夏侯承翻了个身,留个后背给他们,困极了道:“你俩坐船的时候就不好好睡觉,这都到了帝都了,还不睡……不睡能否考虑下我,我还要睡觉呢,哪来那么多话?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二人被他点破这几日压不住的兴奋,讪讪地闭了嘴和眼。好一会儿,幽静的客房里才响起一道细弱的声音:“我可能会说……"
阿九睁开一只眼,等着他。
裴勋低低笑了下,虽然无人能瞧见他的脸色,却也觉得脸有些发烫:“从我记事以来,我就很仰慕你。”
阿九有些意外,意外的是竟然这么简单:“就这句?没了啊?”
裴勋:“没了。”
他当然不会把那句想拜你为师,甚至想过娶你为妻这种胆大妄为的话说出口。他可不敢在她面前造次。
除非,他变得不是他了。
阿九略感失望:“这话算什么啊?你不是想跟着她学道法么?不过说回来,崇敬仰慕姐姐的人太多了,她十来岁便名冠中州,那时候去仰天宗拜师的人里有一大半是冲着她去的。我跟你说啊,她……”
“睡觉!”夏侯承大吼一声。
二人彻底闭嘴,客房总算安静下来。没一会儿,浅浅的呼吸声响起,少年的唇角也跟着微微翘起。
翌日,天还未亮,三人便醒了。
夏侯承是被摇醒的。只因阿九说今日是登基大典,国师会领着小帝君祭天游街,绕城一周,慰问百姓。前去围观的人定然不可胜数,得提前占好位置。
可他们能想到的,帝都百姓又怎会想不到,而且比他们三个外乡人还有经验得多。
被人流淹没的三人踮着脚站在人群里,呆呆沉默着。
闯不能闯,飞也飞不过去。阿九略一思索,把他俩往身后拽了拽。
裴勋皱了皱眉:“怎么了?”
白狐面具下的阿九也皱着眉:“这样下去不行,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夏侯承困得打了个哈欠:“所以?”
阿九定了定神,忽然两腿分开蹲下,扎起马步:“上。”
夏侯承反应也快,只犹豫一瞬便一个利落翻身骑上了阿九的脖子。想到自己如今个头不小,怕压着人,还是低头说了句:“你撑不住就说。”
阿九嗤笑:“你太小瞧我了。”
裴勋也不犹豫,轻点足尖飞身站在了夏侯承的肩上,甫一站定,视野瞬间开阔,目光遥视前方,静待她的出现。
须臾之间,三人竟搭起了人梯,在人群里格外突兀。旁边大娘笑他们:“年轻就是好啊。不过戴面具的小伙子,你撑得住吗?”
“大娘放心,”阿九爽朗笑道:“我撑得住。我身体好着呢。”
这时,有人一声急喊:“快快快,小帝君和国师要过来了!”
拥挤的人群因这句话愈发躁动,往前涌动的人不断冲撞着阿九。他虽站得稳,裴勋却也险些因这场骚动跌下去。堪堪稳住身子,便听一声大喝——
“肃静!”
这道喊声传至每个人耳中,能做到如此的当非凡人。裴勋听到底下有人嘀咕:“是青龙将!”
“青龙将?”夏侯承疑惑问。
“嗯,”那人解释道:“青龙将就是跟着国师的四天将之首。”
裴勋其实也听过四天将的名声——那是冷灵十九岁平四海时收下的四位将领。自那以后这四天将便跟随她斩妖除魔,尽忠职守,不离不弃。
就在这时,剩下三位天将也陆续现身,站成一排。果然如店家所说都不太像人样,但个个高大威严,手握重兵法器。
如此庄重肃穆的气氛下,还是有人忍不住小声道:“来了,帝君要出现了,国师也要出现了。”
因这句话,裴勋眼睛一眨不眨,手里紧紧握着墨龙玉佩,紧张得快要忘记呼吸。
跟着裴勋看着这一幕的裴自恕也紧张起来。他从未见过那个时候的师姐——万众瞩目、声名赫赫、仙门第一奇才的师姐。他的目光也不想错过一丝一毫。
很快,他看见一个高挑利落的年轻身影牵着一个小孩出现。
从裴勋的视角只能看到冷灵的背影。
她身姿颀长,一身素白,乌发垂腰。编织长发的发带是红色的,腰带也是红色的,绘着青松流云的纹样,将腰身束得极细,却不显纤弱。
她右手牵着小帝君,左手执剑,红色的剑穗随风轻晃。
听说那把剑是上古神剑·天一,一把只选择最强之人为主人的剑,也是一把只斩妖邪的灵剑。
他静静地凝视着。
忽然,一阵大风骤起。她的天一剑似有感应,剑身微颤。
他看到她不急不慢地转身。
一刹那,裴勋感觉自己不会呼吸了。
他的心脏在急速跳动。
不仅是他。
还有阿九,还有夏侯承,裴自恕,还有下方很多很多人。
他们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待她转过身来,裴勋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热。
她比他想象得还要美丽。面白如玉,姿容秀丽无比,眼神明亮清澈,粼粼得像日光投在湖面上,气质清雅绝俗得让人不敢生出半点杂念。
风愈来愈大,吹得有些邪乎。她面不改色,姿神端严,微微俯身对小帝君说了句什么,随即单手结印,灵光霎时如金色涟漪,迅速覆满整座帝都城。
“定风。”
她的声音轻柔、清晰、沉稳,传到他耳边时,让他平生头一次因为脸太烫而低下了头——
想看,却又不敢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