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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宿敌(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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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父对沈旷失望透顶,当没生过这个儿子,将他从家里赶了出去,并对他说,仰天宗绝不会收你。

沈旷不信。

事实呢,父亲是对的。

而他还害死了父亲。

教习说可以给家里人写信,沈旷收到回信后,才得知,在他前往仰天宗的第二天,父亲就离世了。

父亲是被他气死的。

林子里,沈旷见到了父亲,却一遍遍同父亲争吵,又一遍遍气死父亲。他不记得这样的事在林子里发生了多少次,他无法阻止,他快疯了。

沈旷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从林子里出来后,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时候太过执念一件事,一样东西,一个人,只会显得自己的一厢情愿可笑至极,还会造成不可挽回的过错。

他不想再执迷不悟了。

所以此刻他愿意站在玉争鸣这边。

“我没脸再回沈家,”沈旷目光从他们身上逐一扫过,唇角的笑苦涩无奈,“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但可以肯定,我不会再修仙,永远不会。裴勋,你究竟如何打算?”

“我需要先去一趟帝都。”裴勋本就不打算隐瞒他们,“至于以后……”

玉争鸣本来还在惊讶沈旷的经历,一听裴勋的话,气得踢飞脚下一根树枝,“果然,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只想着自己!你们平日里一个个都瞧不起我,觉得我自私善妒心眼小……”

听他突然这么骂自己,邬浔懵着脸看向他:“……没有人这么说你啊。”

“你闭嘴!”玉争鸣见邬浔一副呆样心头火气烧得更旺,“不明着说不代表没那个意思,当我瞎吗?”

“可是真的没有啊。”邬浔视线慢吞吞地扫了一圈,“小玉,一定是你误会了。”

“我让你闭嘴!”玉争鸣被他气得眼前一黑:“你呆头呆脑的你知道什么?不过你能从那林子里出来你铁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旷不忍直视,走到一边,抱胸倚着树干静静听他们吵。

夏侯承却是听不下去了,折断手中枯枝:“你存心找架吵呢。”

“其实小玉说得对。”邬浔忽然低下头,懊恼地说:“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

玉争鸣胸腔怒火上不来下不去,微张着嘴,一肚子狠话硬生生憋住了。

裴勋皱了皱眉。

夏侯承拳头握紧,又无力地松开,口型对玉争鸣说:“你看看你!”

“我从小就想做个行侠仗义的侠客,”邬浔的声音有些许哽咽,“但我天生对痛觉格外敏感。我怕疼,也很怕死,我甚至见到血就头晕,我……”

他缓慢地扒下自己的衣衫,指着那道伤口说:“这是我自己扎的。”

玉争鸣:“???”

他眼珠子惊得都快跳出来了。

“我就只敢让那根针叶扎我,”邬浔说:“一遍遍地扎,扎得越来越深……”

想到他流了那么多血,几人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那得是扎了多少下啊。

“你疯了吧你。”玉争鸣还是忍不住喷了:“你是自虐狂么?你竟还说你怕疼!??怕疼的人能干出这种事???等等!不对不对,不太对,你那么怕疼,你如何撑得下去之前的训练?怎么从没听你叫过一声疼??”

沈旷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在给邬浔上药时,邬浔说怕疼,惨叫声听着也不像装出来的,可之前训练时,邬浔从不喊疼,倒是阿九,叫得比谁都大声。

“因为这个。”邬浔从怀中掏出一个差不多拇指大的小葫芦,“每次训练之前,我都会从这葫芦瓶里倒下一颗药丸。只要吃下去,我就失去了痛感。”

“你骗鬼呢。”玉争鸣嗤笑:“这么小的葫芦瓶,能装几颗药丸?够你吃五年?编故事也编得稍微靠谱点吧。”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邬浔神色认真地将葫芦瓶递给他。

玉争鸣拔掉葫芦瓶上的木塞,一只眼睛往里看,下一瞬,爆了一句粗口,葫芦瓶被他抛到了裴勋怀里。

“怎么了?怎么了?”夏侯承抢着要看,看完人傻了,“这……”

“吃不完的。”邬浔慢慢悠悠地解释,“只要我需要,就会一直有。”

玉争鸣忍着心头惊悚问:“到底怎么回事?”

“唔……”邬浔杵着脑袋回想了下,慢吞吞道:“有一年闹饥荒,我遇到了一个快要饿死的眼盲说书人。”

邬浔想做大侠,但因为天生痛感,做不成大侠,觉得活着也没什么意思,索性就把干粮给了那个说书人。救了那人一命,也算是一桩侠义之举。

而那人在吃了邬浔的干粮之后,说是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愿意送他一样东西。

正是那个葫芦瓶。

他还说,只要邬浔需要,这里面的药丸就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邬浔自然是不大信的,说你是在逗小孩玩吧。

那人微笑着摸摸他的脑袋,并从葫芦瓶里倒出一颗药丸递给了他,问他敢吃吗?

有何不敢。邬浔服下药丸,那人又趁他不注意时,在他细小的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流了出来。

换作平时,邬浔定然疼得晕过去,但当时的他,不仅感受不到一丁点疼痛,甚至还觉得伤口处清凉舒适。

他心中讶异,趁着药效还在,捡起一块石头就往自己大腿上砸。

果然还是不疼。

他睁大眼睛,瞳孔里满是欣喜。

那人却是略失望地看着他,摇摇头说:“我送你这东西是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也是想帮助你,让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可日后,你若是像你方才那般胡来折腾自己,或者只是朝路过的人们表演胸口碎大石,那我可就要收回这东西了。”

药瓶自然没有收回。

邬浔依靠那瓶药去了仰天宗,之后又被抓进训练营,安全存活五年。

如此还真是一桩奇事。

几人听得沉默。

忽然,“咔咔”两声。

玉争鸣受惊地看向四周:“谁!?”

夏侯承缓慢地将脚抬起:“是我,是我。”他听得太入神,不小心踩在枯枝上发出了动静。

玉争鸣甩了夏侯承一个白眼。

裴勋余光扫了下周围,微微眯眼道:“邬浔,既然这药丸如此好用,你又何必在最后一次训练中将自己伤得这么重?”

“我也不想的啊,”邬浔愁闷地说:“我进了林子后立即吃下一颗药丸。想着最后一次训练,熬过去,就结束了。谁承想,我走了几步,被树枝绊倒,摔了一跤,痛感瞬间袭来。”

“霎那间,我便意识到是药丸失去了作用。我也明白,这最后一场训练考查的就是我内心最害怕的东西。我……我躲也躲不掉哇。”

躲不掉就只能面对。

为了克服疼痛,邬浔选择让自己受伤,但他又不敢用刀剑砍伤自己,只摘了林子里的一片针叶,然后慢慢刺进自己的血肉。

玉争鸣一边听得觉得自己的血肉都在疼,一边又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你既已感受到了疼痛,为什么不停下来?还把自己的胸口扎成马蜂窝?你果然还是疯了!”

“因为我不想永远依赖这个东西。”邬浔看了眼葫芦瓶,“扎都扎了,只要过了这道坎,以后说不定我就不会再惧怕疼痛了。”

“你啊你,真是不知道说你什么好……”夏侯承叹了口气,目光虚点着邬浔的胸口,“不过这么狠的伤,这样切肤的疼痛,反正我是承受不住。或许,你真的已经不再需要这个小葫芦瓶了,扔了吧?”说着要投向火堆。

裴勋及时拦住,摇了摇头,将葫芦瓶递给邬浔。

邬浔小心地揣进怀里:“还有用。我还是很怕疼的。只是尽量选择不用。”

玉争鸣还是有些接受不了邬浔这副呆样,质问:“所以这些年,你为了不让教习发现你身上带着这个东西,也为了瞒住我们所有人,行事作风故意装得像个白痴?”

这回夏侯承和沈旷同时翻了个白眼,两人刚准备帮邬浔说句话,就听邬浔木着一张脸说:“……不是装。”

玉争鸣:“你还说不是?!”

邬浔:“那你说是,就是吧。”

玉争鸣:“……”

真想掐死他。

邬浔将衣衫缓慢穿好:“其实也没有瞒过所有人。阿九早就发现了。”

众人:“………”

邬浔:“阿九才是真的不怕疼,更不怕死。早在分木牌时,他就发现了我身上的葫芦瓶。我将事情告诉他之后,他说他会帮我。我起初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直到第一场训练结束……”

训练时,阿九故意叫疼叫得比谁都大声,他又很会耍宝,大家的注意都被他吸引了。而邬浔只要稍微哼唧,就能蒙混过关,除了阿九以外,没有别的人发现邬浔的小秘密。

“阿九还教我怎么装疼装得像一些。”想到阿九,邬浔的那张呆脸竟也多了些神采。

裴勋搭在膝盖上的手逐渐握拳,眉头皱起。

“真行啊你俩,”玉争鸣冷笑一声,“不过你也真是一头倔驴。不做大侠又不会死!你干什么折腾自己?”

“那你呢?”邬浔不满玉争鸣鄙夷自己想做大侠这件事,反驳:“你为什么经常半夜偷偷扮成姑娘?不扮姑娘又不会死!你干什么折腾自己?”

夏侯承添柴火的手顿住:“……”

他听到了什么?扮成姑娘??玉争鸣扮成姑娘???

裴勋眉头皱得更深了。

沈旷抱胸的手放了下去,人瞬间来到了火堆旁,目光定在玉争鸣眉眼上,语气悠悠:“其实我早就想说了,你长得确实像个美姑娘。”

“放屁!我才没有扮成姑娘!”玉争鸣气得跳脚:“再胡说,别逼我动手!”

夏侯承:“什么意思?就准你听别人的糗事,不准别人听你的?”

玉争鸣:“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邬浔:“有的。我俩住在一间帐篷,我看到好几次了。”

玉争鸣:“你给我闭嘴!”

见他要冲上来打邬浔,裴勋银枪横挡。

玉争鸣也早就想和裴勋打一架了,扬起下巴挑衅地看着他:“来!今儿谁躲谁是龟孙!”

裴勋眉眼下压,冷冷地看着他。

眼见两人要打起来,一阵低笑声传来。

所有人瞬间站了起来。

沈旷眼瞥四周,铁扇展开:“谁?!出来!!”

“沈旷,我在你头顶上待那么久,你没发现,现在如此紧张作甚?你的敏锐度,真是让我十分疑惑你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

这个声音……

“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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