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帐篷里忽然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虽都是孩子,却都不敢睡得太沉,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谁知道会出现什么变故。所以一听到声音,有人便惊醒了。
阿九双膝盘坐床上,有些烦躁地抹了把脸,清醒些许后目光瞥到不远处的食物,直接拿起往嘴里塞。
裴勋也醒了过来,睁眼便对上一张满是刀疤的脸。见对方默不作声地盯着自己看,心下虽受了一惊,却没有表现出来。
两人平静地对视一番后,发现呓语并未停止,忽地明白过来,同时看向闭着眼满头大汗的夏侯。
“不然你把他扔外面去吧。”阿九说完快速解决了晚餐,随即躺回床上,黑溜溜的眼珠再次盯着帐篷顶,“他一直说话谁受得了?”
裴勋当然不会把夏侯扔到外面,但俯低身子凑过去听了听。先前在夏侯家住的那段日子,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这一听,算是明白了——夏侯梦魇了。
兴许是又梦到杏花村了。
裴勋轻轻叹息,同阿九说起杏花村被妖魔屠村的事。
但没有提及他弑父一事。
阿九躺下的身子又坐了起来,来了点兴致,听完后,右手托着腮,若有所思道:“所以你想跟随国师,是为了让她教你道法,传你修为,好日后报仇?”
裴勋:“……”
是原因之一。
但还有个原因是,他仰慕冷灵,想留在她的身边。但这话他不想同阿九明说,于是点了点头。
谁料阿九却道:“那我要收回之前的话了。”
裴勋不解:“什么?”
“不是‘你为了什么,我便为了什么’。”阿九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我想跟随国师,只是因为,我想永远陪伴她。我不需要她为我做什么事,但我可以为她做任何事。”
裴勋心神一怔:“……”
在裴勋懵然的目光下,阿九从手边乱成一团的衣衫里掏出一个油纸袋,扔了过去:“里面是安神药。撒在帐篷里,安神助眠。我若睡不好觉,就会发火,我发起火来,比我这张脸还吓人。”
裴勋:“……”
阿九:“不过如果你觉得是毒药,怕我毒死你俩,那就还我。我还舍不得用呢。本来也只是想送给姐姐……”他突然顿住,没再说下去,倒头翻身睡去。
裴勋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说的那句“姐姐”,正凝神看着手里的安神药。阿九怎么会有这个东西?他说的那番话又是何深意?
好一会儿,裴勋身子动了动,下了床将安神药撒在帐篷内。果然没一会儿,夏侯承便沉沉睡了过去,没再被噩梦困扰。
翌日一早,夏侯还同裴勋和阿九说:“昨夜睡得挺舒适,我还以为我会在这陌生的地界睡不好呢。你们呢,睡得怎么样?”
面对他纯真的目光,两人扯了抹笑,没将昨夜他说梦话的事说出来,同时道:“挺好。”
-
卯时,孩子们准时出现在训练场。周将军今日未来,但如他所说,有专门的士兵训练他们。
训练他们的士兵要比抓他们的士兵素养好很多,不用鞭子抽打,也不厉声叱骂,只认真教学,但十分严格。动作不对,便一直要求做到对为止。
一天的体格训练结束,人人身上疼得像被马车碾压了几趟。只觉得照这么训练,别说五年了,五天就能累死他们。
阿九最是夸张,训练中途忽然大声叫疼,一直叫到结束。夏侯承也不觉得阿九是鬼怪了,哪个鬼怪像他这样怕疼。不过阿九虽嘴上喊疼,却是错误率最低的一位,教习们也就容忍了他的叫唤。
回到帐篷后,阿九仰躺在床上,手朝半空中招了招,虚弱得仿佛只剩一口阳气吊着:“谁去打饭?给我带碗。我要最大碗。”
兴许是随了“那个人”,裴勋的体格相对好些,坐在椅子上休息了会儿后,起身道:“我去。你俩歇着。”
夏侯担心他一个人不行,道:“我陪你去。”
裴勋:“不用。”
说完小脸严肃着走出去了。
只是刚出了帐篷,便腿脚一软,差点摔跤。
阿九轻轻笑了一声。
让你装。
晚饭用过之后,身上疼痛没有丝毫缓解,不动疼,动也疼。阿九从床上爬起来,点燃帐内蜡烛,道:“起来起来。都起来。”
另外两人疼得也没睡着,被他这么一喊,心头更烦躁,裴勋看他:“干什么?”
阿九捶了捶自己的小臂:“疼得睡不着啊。”
夏侯:“睡不着也得睡啊。不睡,明天的训练更撑不住。”
阿九:“都说了睡不着,还怎么睡?我问你怎么睡?”
夏侯:“……不是,那你说怎么办?”大晚上找架吵呢。
阿九转转眼珠,道:“咱们三个围圈坐。夏侯,你给裴按摩脊背。裴给我按,我给夏侯按。不按的话,明天下不了床。即便勉强能下床,上午的训练也撑不下来。教习们不会看在我们幼小,就饶过我们。他们需要的就是,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得站着死的人。”
裴勋、夏侯:“………”
见他俩一声不吭,阿九急了:“行不行?说话。”
行。
另外两人同意了。
然后帐篷里的叫声,从一个人变成了三个人。
夜间觅食的飞鸟听见如鬼哭般的叫声,受了惊地飞向明月。
一通按摩总算结束。想到方才一幕,裴勋忍笑说:“你是故意的吧。”故意让他和夏侯跟着一起丢脸。
阿九舒服地哼哼两声:“你就说有没有用吧。”
裴勋:“……”
能没用么,没用岂不是白叫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