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将军轻抬眼眸，深邃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阿九的金双锏和裴勋的银长枪上各停留一瞬。

这两个孩子的选择倒是有些让他意外。

不过，规则既定，每人只有一次选择机会，且不可更改，所以，问“确定不换了吗”这类废话毫无意义。

他神色平静地看向其他孩子，并不催促，右手随意虚抬一下，一张椅子从帐篷那边如被无形丝线牵引般滑到他身后，正襟端坐。

“……”

竟还是个会道法的刽子手，阿九和裴勋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诧异。

正是因为周将军露了这一手，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始思索方才没来得及细想的问题——

此训练场当真是冷灵让办的吗？

还真有可能。

在离仰天宗不远的地界派兵抓孩童，这种胆大妄为、不顾人伦的事，仰天宗不会不知晓。知晓却不管束，兴许就是看在冷灵的面子上？

是冷灵授意，仰天宗的弟子又一向尊重大师姐，不愿为难她，所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这么想并非毫无缘由。

毕竟，冷灵时下的境况可谓糟糕透顶——

作为维系南褚基业的国师，她却让南褚走到了内忧外患的绝境：中州大陆各地起义揭竿而起，妖魔鬼怪无所顾忌肆虐残杀。

身居高位的冷灵，早就引起了各路人马的不满，阿九和裴勋也早已有所耳闻。

其实诸多人都心知肚明：一个王朝的衰败，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过错。

但那个人换成是冷灵，那便全是她的问题。只要把责任都推给冷灵，其他人就没有了大过。谁让她那么强呢，她那么强的人都没有办法力挽狂澜，那么没她强的人自然可以心安理得地什么也不管了。

可即便冷灵有通天的本领，但她只有一个人。

打妖魔就无法分身打仗，只能顾其一，不能顾其二。

那仗就不打了？起义军也不镇压了？

当然不能。

打仗需要强劲的兵力，需要战场上敢打敢杀的士兵。只是南褚的军心早已涣散，士兵们逃的逃，倒戈的倒戈，曾经尖锐骁勇的部队如今逐渐稀缺……

或许秘密训练的童子兵就是未来战场上的杀手锏？

此猜测虽有可能，但阿九和裴勋心中仍然敬重着冷灵，不愿就此给她定性。

况且，就算真是冷灵授意，那又如何？他二人本就心甘情愿被她利用、为她差使，想那么多做什么。

两人拿着兵器站到原来的位置，虽未开口交谈，内心想法却达成一致——

只要能见到她，不管让他们做什么都行。

夏侯承见他俩沉默不语，以为他俩后悔了，小声道：“你们怎么想也不想就选了？现在想换也换不了了。”

“谁想换？我可不想换。”阿九掂了掂手中的金双锏，那沉甸甸的质感让他甚是满意，满是刀疤的脸也挡不住眼里闪烁的喜色：“是真金么？真想咬一下试试。”

裴勋点了点头。

阿九轻轻“嗯？”了一声，有些意外道：“你怎么确定是真金？”

裴勋正在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兵器，听到他问，这才明白过来两人说的不是一件事，道：“……我点头的意思是：我也没想换。至于是不是真金，我不知道，我没见过真金子。”

“哦，那咱俩一样，”阿九笑了笑，“我也没见过真金子。”

夏侯承：“？？？”

这两人怎么回事，眼下是讨论“是不是真金”的时候么？

夏侯承冷哼一声，心想你俩明明就是听到“国师”二字后失了理智，想也不想地随手拿了件兵器，还嘴硬不承认。

夏侯承觉得裴勋应当用剑才对。

裴勋自小崇敬冷灵，去乡塾的路上，时常以棍代剑，乱挥一通，末了还要问一句，他的剑术如何。他这般喜欢练剑，就是因为冷灵是剑术大能，他想有朝一日师从她。

然而这次他居然没有选择剑，真是出乎夏侯的意料。

至于阿九，夏侯不了解，但直觉告诉他，双锏不适合阿九。

可这两人都已经选好了，他操心也没用，倒是他自己要慎重地考虑下。最终赶在时间结束前，他挑选了一把刀。

阿九双手抱臂，饶有兴致地看着夏侯，眼神里的玩味像是在说，一把刀而已，至于想这么久吗？

夏侯悻悻地避开他的眼神。

裴勋却道：“很适合你。”

夏侯顿时朝阿九扬了下眉，听到没？

“好吧，好吧，很适合你。”阿九弯起眼睛说。他似乎很喜欢笑，可他的那张丑脸无论怎么笑，不仅不能让人感到愉悦，还会让人觉得他的笑并非发自真心，狰狞丑陋。

他放下手臂，低头玩起了自己的双锏，顺便补了一句：“祝你用得愉快。”

夏侯承：“…………”

其他孩子也被迫选好了兵器。

周将军见无人耽误时间，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宣布：“既已选好兵器，明日卯时到此训练。届时会有人教你们。”

帐篷那边来了两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带孩子们去往住处。眼见周将军要离开，阿九收起双锏，神色一凛，大声道：“将军且慢。”

周将军驻足，回首冷冷地看他。

其他人都要跟着走了，这时候也停了下来，见又是这丑小孩搞事，不免对阿九生了怨愤。

若是阿九惹恼了周将军，也会连累他们。

夏侯承这个时候已经不是不嫌弃阿九了，而是觉得他真勇。

阿九瞧着瘦弱矮小，怎么有胆子跟周将军叫板？他是没看到周将军是怎么杀了那个官兵的吗？

阿九上前几步，道：“我想同将军确认一件事。”

周将军微微眯眼，心里猜得到他想确认何事，淡声：“说。”

阿九：“倘若真的能在训练中活下来，是不是真的能跟随国师出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