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冷灵也从他的眼里看出了从未有过的认真。
师弟的掌心很热,她能感受得到他手心里的汗水,还有因为紧张而颤抖的手指。
这个呆瓜,何苦对她如此情根深重,是因为她救过他的命?
那她救过的人可太多了,不是他,换作别人,她同样会那么做。她苦苦修行,就是为了能救更多人。
可她救过的人里,也没见谁像师弟这样一门心思就想着和她好。
冷灵有些头疼地看着他。
在她眼里,师弟就是师弟,可以照顾,也可以保护,但不可以是爱人。
她反手抓住他,细白的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有些恨铁不成钢,但语气还是尽量平缓柔和:“阿恕,你心里清楚,我不会永远陪着你。”
“……”
裴自恕又一次体验到心脏被剧烈撞击的感受,撞完之后,便是沉重得没有尽头的空落。
好一会儿,紧握着她的那只手脱了力地松开。
他失魂落魄地退开几步,闭了闭眼,又睁开,声音轻得像是风过无迹的云烟:“为什么不能呢?”
为什么不能永远陪着他?
爹娘离开了他,师父有一天会离开他,为什么师姐也要离开他?
他不能理解。
他偏执地想,一定是因为那个人。
如果不是那个人,他和师姐不会成了现在这样。
他紧盯着她的眼睛,执拗地说:“是因为你心里有了段玹。对吧?”
引魂煞觉得此刻的小裴像是一只雨天被遗弃的小狗,它很想为他说两句话,却又清楚地知晓,这种事旁人说是没有用的。
它其实挺能理解小裴的心理。
很小的年纪就失去了亲人,他渴望得到一个人的认可,陪伴和关爱。
一个只爱他的人的爱。
那个人就是他的师姐。
可是他搞错了一件事。
冷灵不会爱人,也不懂得如何爱人。
她这样的人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完成她的使命和实现她的目标。
情情爱爱那些耽误她修仙成神的琐碎事,她是能避则避。
她皱了皱眉,没有斥责他,也没有说别的话,只是给了个肯定的回复:“和段玹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裴自恕低着头自嘲地笑,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也冷声质疑她:“师姐,你又在骗我了。”
我骗你什么了?冷灵不想在这种事上过多解释,她应该抱着信不信由他的念头,但她也清楚师弟的性格。
这个呆瓜有时候就是比她还想不开。
她不希望她心善如水的师弟,只因一点放不下的执念生了心魔。
前世她见多了这样爱而不得成了魔的事。
她又一向惜才,无奈地轻叹口气,随即指尖释出一道灵光,于空中写下一字。
那是一个“敌”字。
冷灵用目光示意他认真看。
裴自恕看了过去,但不明所以。
冷灵缓缓续道:“我知道你是个心肠软、重感情的人,但也知道,你心里若是有了妄念,就会一直执着。”
“还记得盲哑村时,阿九问若是你死了,是会去酆都还是去昼阴庭馆?我看你这个性子,注定得去昼阴庭馆待上一段时间了。”
提及阿九,两人神情不约而同地松动一瞬。
冷灵缓了缓,又道:“师弟,你执念太深,妄念太重。稍有不慎,就会……”
她止住话茬。师弟很聪明,应当知道她想说什么。
裴自恕确实知道。
他费尽心思掩饰的事,师姐总是能很快看出来。他鼓起勇气诉说的情意,师姐却能装听不见。
她是在耍他么?
裴自恕紧抿着唇,不想说话。
而他这副不配合的样子让冷灵看着生气又想骂他两句,但一想到自己长他几百岁,情绪这么容易被他挑动也太失稳重了。
她也抿了下唇,目光斜睨着他,继续未说完的话:“我之前就同你说过,我只会与残害无辜的恶邪奸佞为敌。谁是恶邪,谁是奸佞,谁才是我的敌人。对待敌人,我不会远离,我只会手刃。反之,他若不是恶邪奸佞,那么,不管他是人还是鬼,在我眼里都一样。一样值得善待。”
“这就是我的回复,听不听得进去是你的事。同样的问题,你再烦我,我就……”
“师姐,”冷灵的狠话没有放完,裴自恕忽然问她:“你想看看以前么?”
既然你已经知道我能用天眼看到裴勋的记忆,那你想看看前世的一些事么?
冷灵也很快明白了师弟话里的含义。
想吗,当然是想的。
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本来融进师弟胸口的情丝又一次移动了。祂来到了他的眉心处,似火又似水的金纹在情丝到达的那一刻变成了绯红之色。
红光闪现,林子里的枫叶落得更快,又一次铺满了地面。
悠悠乐声,缱绻红魅,若枫出来了。即便只是远远站着,她还是认出了那个披着玄色氅衣,鬓边垂落一缕白发的男人。她微笑着朝他走去,轻柔的声音带着久别重逢后的熟稔笑意。
“裴将军,好久不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