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也活不久,”裴珩淡笑:“不差这一回了。”
他一副无所谓的口吻说着生死,却让一旁听了这话的齐清绝垂下眼眸。
若枫目光移向齐清绝,缓言:“不要说这样的话,你有珍视你的朋友。你说这样的话,他会难受。”
闻言,裴珩唇角笑顿时消失,看向齐清绝,片息间不知说些什么好,脸色竟是难得地木讷了一回,闭上了嘴。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若枫挥了挥手,红色的枫叶林又成了漆黑的义庄,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但还是一字一句传到裴珩耳边:“我答应你,百年之内不在人间作恶。至于百年后……”
“百年后自有另外一位裴家人来这里,”裴珩看着她逐渐没入深渊的背影说:“希望到时候他能带前辈您离开,让您不再受诅咒之苦。”
“诅咒!?”
听到这里,裴自恕发出疑问:“若枫前辈身上被下了诅咒?”
“下了,”引魂煞活动了下双脚,坐久了有点麻,它翻着白眼道:“还是她自己下的。这叫什么?自讨苦吃,自食其果!”
“她自己?”冷灵也有些惊讶。
若枫居然给自己下了诅咒?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既是冷大仙问话,引魂煞语调又变得端正起来:“是若枫同我说的,可不是我瞎编。她说的时候我向来是只敢听,不敢多问的,所以她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裴自恕皱了皱眉,问:“我还有一点不理解。鸡脚哥,你不是在见到我之前没见过天眼么?你又是怎么知道我的祖先当时用了天眼的呢?”
“还是若枫说的,”引魂煞道:“我当时先她往林子深处走,若枫慢了片刻。我再见她时她变了一副模样,纳闷那一会儿的工夫她发生了什么,她便同我说了。或许是天眼神力的作用,她那会儿对我说话倒是温柔客气得很,只是隔段时间后……”
神力作用渐渐消失,若枫又恢复之前那副怨毒的模样。
她开始捉弄引魂煞,心情不好时就对它又打又骂,但也不会太伤着它。
因为她还记得这是裴珩送给她解闷的玩物。
她也确实保护了引魂煞。
即便只在义庄附近为离魂省亲,也不可避免地会碰见玄门正宗的人,每当引魂煞躲躲闪闪觉得自己小命不保时,若枫就会出面救下它。
她下手也是真的狠。
玄门中人伤不到她,死在她手里的人倒是不少。
林子里那一具具抱过裴自恕双脚的尸体就多是玄门弟子。
久而久之,玄门中人便不敢来义庄附近了。
他们都不敢来,普通百姓更不敢来这里。
所以百年前的义庄因为无人踏足逐渐变成幽深密林。
“但她也不准我离开,”引魂煞叹道:“偶然一日,我听到清绝尊长离世的消息……”
想到那天,引魂煞还是忍不住湿了眼眶。
裴自恕对祖师爷了解不多,但鸡脚哥漫长的叙述里,他好像逐渐认识了那位一心为苍生、侠肝义胆性情洒脱的清绝尊长。此刻听它提到祖师爷离世,不免跟着难受起来。
他瞧了眼师姐,师姐正托着腮认真地听着过往。
眉眼看不出别的情绪。
她就一点都不难受吗?
裴自恕有些好奇,唤她:“师姐……”
冷灵眼皮掀了掀,看向他:“什么事?”
见她仍旧一副提不起情绪的模样,裴自恕忽然觉得问了也是白问,师姐不难受也好,他也不想师姐难受,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就是想喊喊你。”
“???”
冷灵眉心一跳,丢了一根树枝过去。
烦人。
裴自恕反应迅速地接过,笑着问她:“师姐,你砸我啊?”
“就砸你了。”冷灵没好气道,继续托腮。
引魂煞还沉浸在回忆的哀伤里,低着头说:“清绝尊长怎么会突然离世呢?我还以为他一定会得道成神。”
听此,冷灵倒是有了很明显的反应,挑着眉看它。
她都还没成神,齐清绝凭什么能?
“却没想到他还是离开了,”引魂煞哀息长叹,“我想去祭奠他,可我根本走不远,我的这条命是用自由换来的,若枫不会放我走太远。别说去西南,西北其他地方我都去不了。我又想到清绝尊长的叮嘱,也不敢冒风险,否则我对得起谁呢……”
“鸡脚哥,”裴自恕轻声打断,“人生在世,不一定非要对得起谁,对得起自己,无愧于心就行了。”
此话一出,冷灵和引魂煞同时看向他,异口同声道:“你是真的长大了啊。”
裴自恕默住,抿了抿唇,没好意思说其实这段话是师父同他说的。
他刚去碧落城那会儿,齐应恒不教他道法,他又急又怒,便质问师父:“你不教我道法,我怎么为河东裴氏争脸面,我又怎么对得起裴家祖先?”
齐应恒见他气得脸通红,玩心四起,大笑着捏揉他的小脸蛋,说:“你还这么小,不需要对得起谁。你对得起你自己就行了。”
他当时没明白,只觉得师父在找借口。
现在也没有多明白,但见鸡脚哥垂首自责,不知怎么回事,就脱口而出那句话了。
引魂煞被裴自恕一句简单的话安慰到,笑了笑道:“清绝尊长于我有大恩,小裴既是他的徒孙,我也不想见他命丧于此,所以认出他是裴勋后人后我便有意护着他。”
“我虽是妖煞,却也懂得知恩必报,况且小裴……”
它顿了一顿,看着裴自恕,一双鸡眼难得透出多活了几百年的慈和:“小裴他是真的善良。”
“他年纪轻轻,若是死在这里岂不可惜。而且如大仙你所说,我也存了私心,若是能跟着天眼之主我以后也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说不准还能离开这里。”
“你们之前说要带我去红叶天,我当时不愿意是因为我根本走不了多远,现在……”
“现在既然听完故事,”冷灵拍了拍掌心站了起来,目视前方,微笑着说,“就要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