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的不是称呼,我是说……”冷灵眯起眼:“你没说错人吧?裴勋出面?”
怎么会是那个丧心病狂没有人性的疯子?不可能是他!
“师姐。”裴自恕唤她。
他的眉心似有一团郁气凝结,但为了让师姐情绪缓和,此刻眸光不像方才那般疏离,温柔坚定,也尽可能地缓声道:“鸡脚哥没有说错,确实是裴勋。”
闻言,冷灵太阳穴那块又阵阵发疼,紧抿着唇看着师弟。
进了这林子后,她的心几乎没有沉静过。
从梦城出来后,想到或者听到裴勋,情绪就控制不住地激烈。
现在竟还要裴自恕来安抚她?如此这般,谈什么修仙成神?
冷静一番后,她轻吐口气,朝引魂煞致歉:“方才是我失礼了。请继续。”
“好好好。”
引魂煞吓得冷汗都滴下来了,冷大仙真发起怒来比这林子里的女鬼还可怕,差点吓死它。
但她居然会这么严肃且正式地向它道歉??不至于吧?
这对师姐弟有时候真挺莫名其妙的。
它也平缓了一会儿,才接着道:“亡灵怨气实在太大,已经大到……”
不靠近、不路过悬城,也会有人受害的地步。
那段时间,一到子时,便有一人吊死在城楼。兹事体大,传到仙门那边,众仙门弟子齐齐出动。
离奇的是,这些平日修为颇高的仙门弟子在处理亡灵这件事上居然束手无策?根本送不走那些亡魂!
去一趟,没出头,却落个出糗的下场。后面的人就是有心,也不愿意再去。
上赶着给自家仙门丢脸么?大可不必。
而早在第一个人吊死在城楼时,帝都那边就知晓了。
北齐建朝不久,正是新帝君笼络民心的时候。若是这时候能为前朝亡灵做些事,也能落得一个好名声。本以为那些仙门人士能度化这些亡灵,却没想到……
“全是一群徒有虚名的废物!”殿上,帝君震怒。
朝臣惶惶不安,皆跪地叩首。起初这些人七嘴八舌地推荐能人志士,巴不得趁此机会塞自己人去悬城立功,现在全都唯恐事情落到自己头上。功可以没有,但项上人头一定要保住。
帝君捏着眉心问:“竟没有一人能担此重任?”
“……”鸦雀无声。
“行啊,那便这样,”帝君怒极:“倘若再死一个无辜百姓,孤就从你们中挑一个人的脑袋砍掉。死两个,就砍两个。”
群臣悚然,齐呼:“陛下息怒!”
帝王盛怒下,只有一人走了出来。
正是另一位身有免死金牌的开国大将,夏侯承。
这种时候,也就只有夏侯大将军说什么话都不会人头落地了。
夏侯承顶着帝王的怒火进言:“臣以为,或许只有拥有天之神眼的裴将军才能送走那些亡灵。”
帝君冷笑:“你其实早已想到,就等着孤说完那句话,你再出来提?”
夏侯承叩首:“臣不敢。”
帝君:“你不敢?你有什么不敢!你和裴勋关系如何,孤不清楚?”
夏侯承:“臣与裴将军不过是……”
帝君:“传裴勋入朝!”
夏侯承:“……”
那时候的裴勋功高盖主,意气风发。但鲜少有人知道,他在大战中因消耗天眼神力,致使心脉受损,寿命急剧减少。他正打算找一处灵气充沛的洞府修行一段时日,却忽然接到圣诏。
死去不走的亡灵,过路人的死活,这些都与他何干?可中州上下那么多人,甚至妖魔鬼怪都等着他的回应,他不想管,也得管。更何况,正因为功高盖主,才更不能忤逆圣令。
帝君本就视他为眼中钉,他再抗旨不遵、顶撞帝君,他还要不要活了?虽说他的天眼想杀谁就能杀谁,但还能把帝君杀了不成?他可没有造反的心。
心高气傲如裴勋,却也清楚自己不适合做帝王。最终还是领了命,从帝都赶往悬城。
到了悬城后,才发现事情比他了解得还要严重。
整座古城黑气缭绕,亡灵乱飞,见到他竟也不惧,嘻嘻哈哈。
裴勋此人平生最不能容忍的一件事就是:瞧不起他。
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人,不管是人是鬼还是什么东西,他都会让对方付出惨重的代价。
他本想让这些亡灵灰飞烟灭,但一想到自己的身体情况……只好暂时忍下这口气。
再者,他收到的召令是度化。
若是让这群亡灵灰飞烟灭了,传出去于他、于北齐王朝的名声都不好。
可度化远比震杀要难得多。不仅对施法者的修为要求极高,还要求施法者有一颗赤子之心。裴勋根本不具备后者条件。思索后,他决定强行送走亡灵。
不停输出神力,将他们赶走!如此下来,竟比打仗时消耗的神力还要多!不过也如他所愿,悬城的亡灵最终还是被他用神力强行送走了。
但他本人也累得精疲力竭,倒在地面。
黑气消散,裴勋躺在城墙的青石板路面上,看着洁净如洗的天空,忽然想起自小便崇敬的那个女人——旁人做不了的事就让她顶上。
又因为她足够强,所以什么事都得做好,绝不能出一点错。错了就是能力不行、徒有其名,错了就得接受铺天盖地的嘲讽。
而他,也是讥笑她的其中一人。
如今差不多的事情居然也到了他的头上……
身居高位,本事通天,举世瞩目,却又身不由己。
怎能不叹一句风水轮流转啊。
……
“本以为此事到此为止了,但没想到……”引魂煞忽然重重叹了一声:“天枢一百年,中元夜,那些被送走的亡灵又回来了!”
“……”
又回来了?
冷灵虽惊讶,却没打断,眨了眨眼。
悬城再现亡灵,此事很快传到帝都。
朝中上下这才清楚当初悬城的亡灵并非被度化,而是被强行送走。
这些亡灵仍旧心怀怨恨,但只能百年后中元阴气极盛时出来作祟。
裴勋已死,当年的帝君也不在人世。如今当朝帝君清楚,朝臣也都清楚,但谁又敢说什么?
说裴勋不尽心尽力?说前任帝君决策失误?还是说北齐不是真的想为前朝亡民做些事?
不能说,只能继续平息。
既然当初是裴勋送走他们,那便让身有天眼的裴勋后人再去一次。
但结果是,再来几次都一样。
只能强行送走,不能彻底还昔日剑都安宁,更不能让周边百姓放下心来。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时,比之悬城还要令人闻风丧胆的酆都那位,忽然现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