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珠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了她的,力道很大,攥得她微微发疼。
两人就这样,在无边黑暗和淅沥雨声中,紧紧握着彼此的手,如同两只在暴风雨中互相依偎、汲取最后一点温暖的孤舟。
一夜无话。
次日,天色依旧阴沉。雨水暂歇,空气中弥漫着湿重的、令人胸闷的气息。
东院表面一切如常。丫鬟仆妇们依旧各司其职,只是脚步放得更轻,说话声压得更低。李纨强打精神,处理完日常琐事,便去了贾母处晨省。
贾母因昨日寿辰劳累,今日精神略显短乏,歪在榻上,由鸳鸯捶着腿。见了李纨,也只懒懒地问了几句家常,并未提起宫里之事。李纨心下稍安,陪着说了会儿话,便告退出来。
刚回到东院,便见王熙凤扶着丫鬟的手,慢悠悠地踱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件颜色鲜亮的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脸上施了薄粉,却依旧掩不住那份产后的虚弱和眼底的一丝焦灼。
“给大嫂嫂请安了。”王熙凤笑着福了一福,声音却没什么力气,“昨日忙乱,也没顾上跟嫂子好好说句话。嫂子昨日可真真是给咱们东院长脸了,应对得那般得体!”
李纨忙让她坐下,吩咐上茶,心中却暗自警惕。凤丫头这般时候过来,绝不会只是为了奉承。
果然,王熙凤闲扯了几句,便话锋一转,叹了口气:“说起来,这府里如今看着热闹,内里却也是七事八事的。昨日刘奶奶那些话,嫂子别往心里去,她那人就那样,嘴上没个把门的。”
李纨微微一笑:“妹妹说哪里话,我并未在意。”
王熙凤捧着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眼神飘忽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说起来……我昨日恍惚听见个信儿,也不知是真是假……说是宫里……娘娘凤体似乎有些不适?”
李纨的心猛地一跳,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茶水险些漾出来。她强行稳住心神,垂下眼帘,吹着浮沫,语气尽量平淡:“哦?是么?我倒未曾听闻。妹妹是从何处听来的?这等事关娘娘凤体的话,可不好乱传。”
王熙凤仔细觑着她的神色,见她反应平静,似乎有些失望,又有些不确定,干笑两声道:“我也是听底下人嚼舌根,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只是想着,若真有此事,咱们心里也好有个底不是?”她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说起来,珠大哥哥如今常在外走动,结交的都是有见识的爷们,就没听到点什么风声?”
李纨放下茶盏,抬眼看她,目光平静无波:“大爷近日只顾着闭门读书,预备来年春闱,并不常与外客往来。便是偶尔出去,也是以文会友,不谈这些没根由的闲话。”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妹妹还是安心养胎要紧,这些捕风捉影的事,听了徒增烦恼,于身子无益。”
王熙凤被她这番软中带硬的话堵了回来,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又闲话了两句,便讪讪地起身告辞了。
送走王熙凤,李纨后背竟已惊出一层冷汗。凤丫头消息竟如此灵通!虽只是“恍惚听见”,却已嗅到了风声!府中不知还有多少双耳朵竖着,多少双眼睛盯着!
她不敢怠慢,立刻去了书房,将王熙凤的来意和话语,一字不落地禀告了贾珠。
贾珠正在临帖,笔走龙蛇,力道透纸背。听完她的话,他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她倒是鼻子灵。”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笔下最后一个字收锋,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他搁下笔,拿起写好的字看了一眼,似乎不甚满意,随手团了,扔进纸篓。
“不必理会。”他看向李纨,目光沉静,“她如今自身难保,不敢如何。你只管按我说的做,稳住即可。”
自身难保?李纨想起王熙凤那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焦灼,心下了然。管家权被分,又失了周瑞家的臂膀,如今怀胎不稳,宫里靠山似乎又摇摇欲坠……凤丫头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她忽然有些理解贾珠为何对薛家、对王熙凤如此冷淡甚至戒备。在这深宅里,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一旦利益链条松动,往日所有的亲密热络,都可能瞬间反噬。
“是。”她低声应下,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接下来的几日,府中果然暗流涌动。各种关于宫里的模糊传言悄悄滋生,又迅速被压下。下人们行事越发小心,各房主子们也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沉默和观望。
李纨谨记贾珠的吩咐,每日照常理事,晨昏定省,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是夜间对着那本素白册子时,心情愈发沉重。贾珠动用银钱的频率越来越高,数额越来越大,那名目也越发讳莫如深。她隐隐感觉到,他正在暗中进行着某种极其紧迫的布局,与时间赛跑,与未知的风险博弈。
这日深夜,贾珠仍未回房。李纨心中不安,披衣起身,想去书房看看。
刚走到书房外,却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剧烈的咳嗽声!那咳嗽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李纨心头猛地一紧!他这咳嗽的旧疾,自病愈后已许久未犯,今日怎会……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一把推开门!
只见贾珠伏在书案上,一手死死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咳得满面通红,额上青筋暴起。地上,扔着好几团沾着暗红血丝的绢帕!
“大爷!”李纨失声惊呼,扑了过去!
贾珠听到她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惊怒,想挥手让她出去,却又是一阵更剧烈的咳嗽袭来,让他根本无法言语,只能痛苦地蜷缩起身子。
李纨看着他咳得浑身颤抖、嘴角甚至渗出鲜血的模样,只觉得心如刀绞!她慌忙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又用力拍抚他的后背。
好半晌,那阵可怕的咳嗽才渐渐平息下去。贾珠瘫坐在椅中,脸色灰败,胸口急促起伏,闭着眼,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李纨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唇边那抹刺眼的血丝,看着他紧蹙的眉宇间那无法掩饰的痛苦和疲惫,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他一直在硬撑!用那副看似恢复、实则内里早已耗损不堪的病体,硬撑着应对外面的风刀霜剑,硬撑着布局谋划,硬撑着……扛起这即将倾塌的一切!
“我去请太医!”她转身就要往外跑。
“站住!”贾珠猛地睁开眼,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不准去!”
李纨脚步僵在原地,回头看他,泪流满面:“可是您……”
“一点旧疾,死不了。”贾珠喘着气,用手背抹去唇边的血渍,眼神冷厉得吓人,“此刻请太医,是怕别人不知道我快不行了吗?!”
李纨被他眼中的厉色吓住,呆呆地站在原地,泪水无声滑落。
贾珠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眼底的厉色渐渐褪去,化作一种深沉的、近乎无奈的疲惫。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过来。”
李纨一步步挪过去。
贾珠伸出手,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那掌心滚烫,带着病态的灼热。
“别哭。”他低声道,语气缓和了些,“我没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染血的绢帕上,眼神晦暗不明:“只是……时间恐怕不多了。”
李纨的心狠狠一沉!
贾珠抬起眼,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托付的凝重:“纨娘,我交给你的那些账目、田契、铺号,你都收好了。它们……或许是我们母子,日后安身立命的最后依仗。”
母子?他竟已用上了“日后”?李纨的眼泪流得更凶,死死咬住唇,才没哭出声。
“若……若真有万一,”贾珠的声音低沉而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兰儿,离开这里。去南边,去找账册上标注的那个姓顾的商人,他会安置你们。”
李纨猛地摇头,泣不成声:“不……大爷……我们一起走……”
“糊涂!”贾珠低斥一声,眼底却是一片悲凉,“我能走到哪里去?我是贾家长孙,是朝廷新科举人!这艘船若沉,我必须最后一个离船!否则,便是逃兵,是家族的罪人!你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用力握紧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记着我的话!活下去!带着兰儿,好好活下去!”
李纨望着他决绝而悲怆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只剩下汹涌的泪水和无边无际的绝望。
窗外,夜风呜咽,如同鬼哭。
贾珠剧烈地喘息了几下,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脸色灰败得吓人。
李纨跪坐在他脚边,紧紧握着他滚烫的手,将脸埋进他冰凉的衣襟里,无声地痛哭。
烛火跳跃,将两人绝望相拥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风雨未至,寒意已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