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了?”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李纨用力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不是怕死,是怕这种……无声无息间便能决定他人生死、抹平一切痕迹的……力量。是怕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贾珠静默地看了她片刻,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指。
他的掌心一如既往的微凉,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稳定的力量。
“纨娘,”他低声唤她的名字,目光沉静地看进她眼底,“这世间,不是非黑即白。许多事,也论不清对错。我们要做的,不是评判,是活下去。让自己活下去,让身边的人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更好。”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握紧了她。
“收起你的慈悲和恐惧。在这里,”他指了指心口,又指了指脚下这片土地,“那些东西,最是无用。”
李纨仰头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那里面没有温情,没有安慰,只有赤裸裸的、生存的法则。
巨大的震撼和冰冷过后,一种奇异的、带着痛楚的清醒,如同破冰的春水,缓缓涌入她的四肢百骸。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惧惶惑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认命般的冷静。
“妾身……”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明白了。”
贾珠似乎满意了,松开了她的手。
“明日,你去一趟家庙。”他转身走回书案后,语气恢复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家务,“看看周瑞家的,该打点的打点,该敲打的敲打。让她安生待着,贾家不会亏待她。若是不安生……”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那未尽的寒意,李纨听懂了。
“是。”她低声应下。
翌日,李纨便乘了青帷小轿,去了城外贾家家庙。那地方偏僻冷清,古木参天,透着一股森森寒意。周瑞家的被安置在一间狭小的净室里,眼神呆滞,鬓发散乱,嘴里反复念叨着“冤枉”、“报应”,见了李纨,也只是痴痴地笑。
李纨看着昨日还精明强干的陪房妈妈变成这般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涩。她按捺下所有情绪,留下带来的银钱衣物,又当着看守婆子的面,说了几句“安心静养”、“府里不忘你的功劳”之类的场面话。
临走时,她站在净室门口,回望了一眼那蜷缩在炕上、形如槁木的妇人,日光从高窗落下,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周瑞家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
李纨的心狠狠一颤。她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出那令人窒息的家庙。
坐在回府的轿子里,她掀开轿帘一角,看着窗外荒凉的冬景,手指紧紧攥着袖中那枚贴身藏着的、系有青丝的玉佩。冰凉的玉石硌着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她忽然想起贾珠昨夜的话。
——“收起你的慈悲和恐惧。在这里,那些东西,最是无用。”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却死死咬住唇,不让它们掉落。
轿子晃晃悠悠,驶回那片繁华似锦、却暗流汹涌的朱门府邸。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日起,是真的不一样了。那层温情的、礼教的面纱被彻底撕开,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现实。
而她,必须走下去。
为了自己,为了兰儿,为了……那个将她从尘埃里拉起,又亲手将她推入这冰窟窿里的男人。
回到东院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给庭院中的积雪染上一層凄艳的暖色,却驱不散那浸入骨髓的寒意。
贾珠不在书房,问了下人,说是去梦坡斋寻贾政说话了。
李纨独自用了晚膳,味同嚼蜡。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周瑞家那双空洞的眼睛,一会儿是贾珠冰冷的话语,一会儿又是未出世孩子模糊的脸庞……
她索性起身,想去书房寻本书静静心。推开书房的门,却见贾珠不知何时已回来,正负手站在那幅巨大的《大观园全图》前,一动不动。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穿过窗棂,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异常孤独冷硬的线条。他看得极其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缓缓移动,仿佛在丈量,在谋划。
李纨脚步顿在门口,不敢惊扰他。
他却似有所觉,并未回头,只淡淡开口:“回来了?”
“是。”李纨轻声应道,走了进去,“家庙那边……都安顿好了。”
“嗯。”贾珠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凝在地图上,手指点在了省亲别墅的位置,“皇上仁孝,看重元春娘娘。省亲别院,乃是天家恩典,贾府荣耀所系。”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划过沁芳闸,掠过蘅芜苑,最后停在荣禧堂。
“然,荣耀背后,是掏空了的府库,是拆东墙补西墙的亏空。”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底下烧的,却是自家的柴薪。”
李纨静静听着,心随着他的话语一点点沉下去。这些,她隐约知道,却从未如此清晰直白地听人剖析过。
贾珠转过身,夕阳的余晖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阴影,几乎将李纨完全笼罩。
“纨娘,你可知,为何我定要你去争,去抢,去握住这管家之权?”他看着她,目光如炬,不容闪避,“并非只为那点银钱琐事。我要你看清,这偌大贾府,内里早已是一艘四处漏水的破船!风光之下,危机四伏!”
他猛地一拍那地图,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如今圣眷正浓,尚可维持。一旦风云有变,第一个倾覆的,便是这等虚有其表的勋贵之家!”他语气急促起来,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激愤和……恐惧,“届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我能往何处去?兰儿能往何处去?!”
李纨被他眼中瞬间迸发的骇人光芒震慑得后退半步,心脏狂跳,几乎喘不过气。
贾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重新变得低沉,却更加冰冷彻骨:“所以,我们不能等死。更不能将命运,寄托于他人之手!”
他上前一步,抓住李纨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的目光死死锁着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我要功名,不止为光耀门楣,更为立身朝堂,握有权柄!我要你掌家,不止为区区中馈,更要你暗中梳理产业,敛财聚资,为将来筹谋!我们要在这破船彻底沉没之前,造好属于自己的救生艇!”
“你明白吗?纨娘?!”他几乎是低吼着问出这句话,眼底翻涌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李纨手腕剧痛,被他眼中那骇人的光芒和话语里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头晕目眩,脸色煞白如纸。
救生艇?敛财聚资?他……他竟存了这样的心思!他竟看得如此之远,如此……惊世骇俗!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全然信任、拖入深渊般的震撼,交织着席卷了她。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因为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苍白面孔,看着他眼底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忽然间,所有的不解、委屈、恐惧,都化作了汹涌的泪水,夺眶而出!
“我……我怕……”她终于哽咽出声,声音破碎不堪,“珠大爷……我怕……”
贾珠看着她汹涌的泪水,看着她惨白的脸,那疯狂的执拗似乎微微一滞。他松开了攥紧她手腕的手,那上面已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
他沉默地看着她哭,看了许久。然后,极其缓慢地伸出手,用指腹,极其笨拙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别怕。”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僵硬的温柔,“有我在。”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彻底沉落的夜色,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你只需跟着我,站稳了。”
“我们……一起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