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荣国府,像是被浸在了一瓮温吞的甜酒里。年节的喧嚣余韵未绝,空气里还浮着炮仗硝烟和酒肉混合的暖腻气味。各房互相请吃年酒,戏班子锣鼓喧天,白日黑夜颠倒着热闹。唯独东院,似一块沉入水底的青玉,外头的声浪传进来,都隔了一层,显出一种与众不同的静。
这静,却不死寂。是一种蓄力的、紧绷的静。
贾珠闭门谢客的牌子依旧挂着,言说身体还需将养。外人只道新科举人矜持,或是真个病弱。唯有李纨知晓,那书房里的灯,亮得一日比一日晚。他看的书,不再是经史文集,多是些《赋役全书》、《漕运录》、甚至各省舆图志。偶尔有穿着体面、却眼生的客人在夜深时悄悄来访,一谈便是半宿。
李纨从不探问。只将宵夜做得更精细,茶水换得更勤,夜里留的那盏灯,油添得更满。她掌家理事越发上手,东院内外井井有条,下人规矩谨严,竟比王熙凤治下更多一份沉静秩序。连贾母都忍不住当着众人面夸了一句:“珠儿媳妇是个心里有数的。”
这一日,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像是要憋出一场更大的雪。李纨刚核完年前庄子送来的租子账目,正揉着发涩的眼,忽听得院门外一阵异样的喧哗,夹杂着妇人尖利的哭嚎和男子粗鲁的呵斥,竟直直朝着东院这边来了。
她心头一跳,搁下笔,起身走到廊下。
只见角门处,几个膀大腰圆、穿着官靴却不是府里家丁打扮的男人,推搡着一个披头散发、哭天抢地的妇人进来。那妇人竟是周瑞家的!王夫人陪房,王熙凤的得力臂膀!
身后还跟着一群吓白了脸、想拦又不敢真拦的贾府仆妇。
“天爷啊!冤枉啊!我男人替府里当差一辈子,清清白白……怎么就摊上这等官司啊!奶奶!珠大奶奶!求您做主啊!”周瑞家的挣脱开,扑倒在院中冰冷的青砖地上,砰砰磕头,额顷刻见了红。
李纨脸色微白,强自镇定,扶著廊柱,扬声道:“怎么回事?你们是哪个衙门的?怎敢擅闯内宅!”
为首一个差役模样的汉子,倒是抱了抱拳,语气却硬邦邦的:“叨扰奶奶了。卑职等是五城兵马司的,奉命拿问贵府男仆周瑞。据查,其经手采购宫中用度时,以次充好,虚报价格,贪墨银两,数目不小!现有苦主首告,物证确凿!听闻其妻亦常在府中走动,恐有牵连,一并带回讯问!”说着,竟又要上前拿人。
周瑞家的哭得更凶,死死扒着地砖,指甲刮出刺耳的声响。
李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五城兵马司!直涉宫闱采买!这罪名若是坐实,别说周瑞一家,整个荣国府都要被拖下水,颜面扫地都是轻的!
她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飞速思索。王熙凤呢?这等大事,为何不见她出来?是尚未得知,还是……故意躲了?让她这刚掌事不久的“珠大奶奶”来顶这雷?
眼看那差役已不耐烦,要动强锁人。院内仆妇皆瑟瑟发抖,无人敢上前。
就在此时,一个沉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却瞬间压住了所有哭闹嘈杂。
“何事喧哗。”
李纨猛地回头。只见贾珠不知何时已站在书房门口,一身苍色家常直裰,外面随意披了件墨狐皮大氅,脸色在阴霾天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却静得骇人,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目光淡淡扫过院中景象,在那几个差役身上停留一瞬。
那几个原本气势汹汹的差役,被他这眼神一扫,竟莫名气短了三分,那抱拳的动作都显出了几分僵硬:“见过珠大爷。卑职等奉命……”
“奉命拿人?”贾珠打断他,缓步走下台阶,雪白的狐毛领子衬得他下颌线条愈发冷峻,“奉谁的命?驾帖呢?”
那为首差役忙从怀中掏出一纸文书:“奉指挥使大人钧令!这是驾帖!”
贾珠并未去接,只目光在那驾帖上一扫,便淡淡道:“兵马司拿问六品官宦家仆,需知会顺天府,协同办案。这驾帖上,可有顺天府的朱批印信?”
差役一愣,额角微微见汗:“这……事出紧急,指挥使大人……”
“那就是没有。”贾珠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冰珠砸地,“既无协同印信,便是尔等擅自行事。荣国府乃勋爵之家,太祖亲赐匾额尚在堂上。尔等无凭无据,擅闯内宅,惊吓女眷,该当何罪?”
他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威势,压得那几个差役脸色发白,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珠大爷息怒!实在是……实在是苦主首告,证据确凿……”差役试图辩解。
“既证据确凿,按律递送顺天府,自有府尹大人发文来提。荣国府绝非包庇罪仆之家。”贾珠目光转向地上瑟瑟发抖、连哭都忘了的周瑞家的,“周瑞家的,你且起来。是非曲直,自有公断。若你丈夫果真清白,府里不会任人构陷。若真有罪……”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国法家规,也容不得徇私。”
周瑞家的被他几句话说得呆了,竟忘了哭嚎,由着丫鬟搀扶起来,瘫软在一旁。
贾珠这才重新看向那几个差役,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诸位辛苦跑这一趟,规矩却不能错。且先回去,将此事禀明上官,依律行事。若真是案情重大,贾某亲自将人绑了,送去顺天府大堂,绝无二话。”
他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全了官面规矩,又死死守住了贾府的底线,将对方“擅闯内宅拿人”的势头彻底摁了下去。
那几个差役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这位传闻中病弱的新科举人如此难缠。为首之人咬咬牙,终究不敢真在国公府里动强,只得拱拱手:“既如此,卑职等先行告退!还请府上莫要……莫要令我等难做!”说罢,悻悻然带着人走了。
一场风波,竟被他三言两语,化解于无形。
院内死寂一片。所有仆妇都屏息垂首,不敢抬头。周瑞家的瘫在地上,兀自瑟瑟发抖。
李纨站在廊下,看着贾珠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只觉得心口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松弛,随之涌上的,是巨大的后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何时出来的?他竟对刑名律例如此熟悉?那气势,那言辞……竟像是早已预料到今日之事一般?
贾珠却并未看她,只对一旁管家淡淡道:“将周瑞家的带下去,看起来。没有我的话,不许任何人探视,也不许她胡乱说话。”
管家连忙应下,叫人搀走了软成泥的周瑞家的。
贾珠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李纨依旧苍白的脸上。
“吓到了?”他问,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许。
李纨用力摇了摇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有些发干。
贾珠走到她面前,抬手,极自然地替她将一缕被风吹乱的鬓发掠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冰凉的耳垂。
“一点小风浪而已。”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只是打发了几只嗡嗡叫的苍蝇,“日后,这类事只会更多。”
他深潭般的眸子看着她,里面没有安抚,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清醒:“管家理事,看的不仅是账本,更是人心,是局势。今日之事,不过是有人试探东院的斤两,试探我病了这一场,还剩几分底气。”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纨娘,记着。在这府里,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万劫不复。”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带着书墨和一丝冷冽的药香。
李纨的心狠狠一颤。她忽然全都明白了。他这些时日的闭门不出,他看的那些书,他见的那些人……他早已料到风雨将至,他在默默地织一张网,一支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