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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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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东院书房。

窗扉半启,初夏的风带着蔷薇的甜香和竹叶的清气,悄无声息地溜进来,拂动书案上宣纸的角。冰纹哥窑觚里插着几支新摘的栀子,肥白花瓣上还滚着水珠,香气浓得化不开,与墨香、纸香缠在一处,沉甸甸地坠在阳光里。

李纨端坐在书案一侧,背脊挺得笔直,指尖却微微发凉,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一缕丝线。面前摊开着一部簇新的《昭明文选》,纸页雪白,墨色乌亮,映得她眼底都有些发慌。她像是个被临时推上考场的童生,对面坐着的,却是她那位气势一日沉静过一日的夫君。

贾珠换了一身家常的靛蓝细布直裰,更显清瘦,眉宇间却无病容,只余一派沉水般的静气。他并未看她,正垂眸用一柄象牙小刀,细细裁开另一册新书的毛边。动作不疾不徐,象牙刀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成了这静谧书房里唯一的响动。

李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那双手上。骨节分明,修长却不见文弱,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就是这双手,曾于病榻上死死攥住她的腕子,曾笨拙地为她绾发簪花,曾握着她写下“李纨”二字,也曾轻柔地为她涂抹药膏……此刻,这双手正耐心地对付着那些顽固的毛边,有种奇异的专注力,让她狂跳的心,稍稍平复了些许。

“啪。”最后一页毛边被整齐裁下。贾珠放下小刀,抬眼看她。

目光相接的刹那,李纨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慌忙垂下眼帘,盯着《文选》上“班孟坚·两都赋”几个墨字。

“不必紧张。”贾珠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奇异地抚平了几分空气中的凝滞,“今日只随意读读,拣你喜欢的篇目便是。”

他伸手,将那册刚裁好的书推到她面前。是《庄子·内篇》。

李纨微微一怔。她原以为,既是讲书,总该从《四书》或更正经的史传开始。

“读庄?”她下意识地轻声问,带着一丝不确定。

“嗯。”贾珠的目光落在《文选》上,指尖点了点,“那个也读。先读庄,逍遥游。”他顿了顿,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语,“病中困顿,常觉身若蜉蝣,心陷藩篱。再读庄子,别有会意。”

他的话依旧不多,却第一次,在她面前隐约流露出病中那一丝深藏的脆弱与感悟。李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涩涩的。她不再多言,依言翻开《庄子》,找到《逍遥游》篇。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她的声音起初还带着些许紧绷,渐渐便沉入那瑰丽浩渺的文字中去。少女时,她是极爱老庄的,喜欢那份超越尘俗的逍遥与旷达。只是嫁人后,这些“无用之书”便彻底搁下了。

她读得很慢,偶尔遇到生僻字或不解其意的句子,便会微微停顿。

贾珠并不催促,也不轻易打断。只在她停顿时,才会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总能切中要害。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此处‘野马’,非指奔马,乃春日泽畔浮游之气,远望如群马奔驰……”他略略解释几句,并不冗长,却清晰透彻。

有时,他也会问:“以为如何?”

李纨便小心翼翼地答:“庄子所言,似在破大小、是非、物我之执念,求一绝对自由之心境。只是……‘无所待’之境,终非常人可及。”她想起自己,困于深宅,缚于礼教,何尝不是处处“有所待”?

贾珠静静听着,不置可否,深潭般的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他转而指向《文选》中的《西都赋》:“再读此篇。”

李纨便又捧起《文选》。班固的赋极尽铺陈华丽之能事,描绘西京长安的富庶繁华、宫阙壮丽。她读得有些吃力,那些繁复的典故和辞藻,让她不得不频频停顿。

贾珠的指点便多了起来,从典章制度到地理方位,随口道来,竟似谙熟于心。他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将那些佶屈聱牙的文字,一一捋顺,化入这午后慵懒的阳光里。

李纨渐渐忘了紧张,心神完全沉浸进去。读到“披三条之广路,立十二之通门”时,她甚至下意识地用手指在案上轻轻比划了一下方位。

贾珠的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指尖上,那专注而懵懂的神情,竟让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一个时辰悄然滑过。

当贾珠淡淡道“今日便到此”时,李纨竟有些恍惚,仿佛从一场大梦中醒来,意犹未尽。她看着案上翻开的书卷,看着对面神色如常的夫君,心底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有什么被冰封已久的东西,正在这书声墨香里,悄然融化,苏醒。

“谢珠大爷指点。”她起身,郑重地福了一礼。这一次,不再全是惶恐,多了几分真切的敬服。

贾珠受了她的礼,目光在她微微泛着红晕的脸上停留一瞬,才道:“明日仍这个时辰。”

“是。”

自那日起,每日午后,东院书房便雷打不动地响起讲书声。有时是庄子的恣肆逍遥,有时是《文选》的典丽华瞻,偶尔贾珠兴致好,也会拣些《史记》里的列传,或是《世说新语》的逸闻趣事来讲。

李纨如同久旱的禾苗,贪婪地汲取着这突如其来的甘霖。她本就底子不差,只是荒疏多年,如今有人引领,进步极快。渐渐的,她不再只是被动地听,偶尔也会鼓起勇气,提出自己的疑问,甚至说出不同的见解。

贾珠似乎乐见她如此。他依旧话不多,但每当她有所悟、有所疑时,他那深潭般的眼底,总会漾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有时是赞许,有时是引导,有时,甚至会因她的某个稚嫩却新奇的念头,而与她略作探讨。

虽只是只言片语,对李纨而言,却已是破天荒的体验。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能与他,她的夫君,如同书院里的同窗般,相对而坐,谈论这些与柴米油盐、家长里短全然无关的风雅之事。

这小小的书房,仿佛成了隔绝外界的一处秘境。在这里,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谨小慎微、察言观色的“珠大奶奶”,她可以只是李纨,一个重新触摸到文字与思想温度的学生。

当然,贾珠依旧是那个贾珠。他的“教习”严格得不近人情。字音读错,必要纠正;文意理解有偏,必要点明;甚至她写字时某个笔画力道不足,他也会蹙眉。那份专注和严厉,常常让李纨刚放松的神经又瞬间绷紧。

这日讲《项羽本纪》,读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李纨声音不自禁带上了几分激昂。贾珠却忽然叫停。

“情绪过了。”他点评道,语气平淡,“项羽之悲,在刚愎寡谋,非在力勇。读时气需沉,声需稳,方见其末路苍凉,而非一味逞勇。”

李纨脸颊微热,依言调整,再读时,果然更贴合文意。

贾珠微微颔首,算是认可。却又递过一张纸,一支笔:“将方才那段,默写一遍。”

李纨:“……”

她只得接过笔,凝神默写。因是刚刚读过,倒也顺畅。写罢,呈给他看。

贾珠扫了一眼,指出其中一字笔画顺序有误,又点出一处墨迹稍浓,显是手腕力道不均所致。

“重写。”言简意赅。

李纨抿了抿唇,心底那点因他方才颔首而生出的微末欣喜,瞬间被击得粉碎。她默默铺开新纸,重新提笔,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缓慢认真。

贾珠并不看她,自顾自地拿起另一本书翻看。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侧脸上,长睫垂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冷清。

直到她再次呈上,他仔细看过,才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李纨暗暗松了口气,只觉得比做了一整天针线还累。可当她抬眸,看见他低垂的眉眼,看见阳光在他墨色衣袖上流淌的柔光,看见案头那枝栀子花开得正好……那一点累,便又化作了难以言喻的充实。

这般“苦乐交织”的日子悄然流逝,东院的书声并未刻意遮掩,自然也传到了些耳朵里。

这日请安,王夫人便笑着问起:“听闻珠儿近日常在书房用功?还带着纨娘一起?真是好事,夫妻和睦,一同进益。”

贾珠神色不变,只淡淡道:“病中荒废了些时日,如今捡起来温习温习。纨娘在一旁,也能帮着磨墨铺纸,省些琐碎功夫。”

话说得轻描淡写,将一场惊世骇俗的“夫教妻学”淡化成了寻常的“红袖添香”。

王夫人笑了笑,不再深问,只叮嘱道:“你身子才好,也不可过于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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