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凝从偏殿离开,殿内荼茶公主那癫狂又悲凉的笑声犹在耳畔回荡,像一把钝刀子切割着她的神经。她扶着冰冷的廊柱,深深吸了几口寒冷空气,试图平复翻涌的心绪。
“怎么样,她说了吗?”低沉的声音从身旁的阴影中传来。
陆凝抬头,看见莫苏勒站在廊下阴影处的柱子上,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在暗处依然明亮的眼睛,正望向她,透着悲伤。他站姿看似放松,但陆凝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肩胛处的衣物颜色略深,显然伤口又渗血了,但他似乎浑然不觉。
她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言简意赅,“她没说是谁,但鹰部应该是另一条线。”
她犹豫了片刻,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殿门,“你……不进去看看吗?”
这句话问得有些艰难,毕竟,里面那个人,无论做了什么,终究是他的生母。
莫苏勒却始终没有回头,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有恨,有怨,或许还有一丝被深深压抑的、属于血缘层面的悲悯,但最终都归于一片沉郁的死水。
他摇了摇头,仿佛在说服自己,“算了吧。就让她以为我死了吧。”
这样对谁都好。相见,不过是徒增痛苦,他“已死”的身份,是目前最好的保护色,也是斩断这畸形母子关系最利落的刀。
就在这时,蛇王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那双沾满疲惫的蛇眸,此刻正不耐烦地看着他们,“问完了?”
“问完了就赶快走吧!天一亮,最多再撑过一轮进攻,云靖的军队就要发起总攻了。”
“你怎么总是优柔寡断的?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留在这里等着给我陪葬吗?”他的目光落在莫苏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嘴角撇了撇,“我告诉你,莫苏勒,敕拓的英雄,到最后,只能有我一个!”
这样的话或许更适合于一个更悲壮的场面,可他仍旧用着最刻薄的语气,莫苏勒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转身,准备离开这个即将陷落的是非之地。
“莫苏勒!”克加肯喊道。
莫苏勒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克加肯望着他挺拔却难掩伤痛的背影,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定要……给蛮族一个好的结局。”
这是他们第一次像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一样,却也恐怕是最后一次。
莫苏勒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迈开步子,融入更深的夜色。陆凝最后看了一眼在火光映衬下、身形显得有些孤寂的克加肯,快步跟上了莫苏勒。
返回十方山时,黑夜已泛起银边,启明星在渐亮的天幕上孤独地闪烁。营地静悄悄的,只有负责警戒的哨兵在暗处移动,两人的体力都已接近极限,尤其是身上带伤的莫苏勒,呼吸明显比平时粗重了些,但他不敢松懈,始终隐藏身形。
姜明早已等候多时,看到陆凝平安归来,他明显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凝重却丝毫未减,“你可算回来了!”
陆凝敏锐地察觉到姜明神色有异,绝非仅仅是担心他们的安危,“出什么事了吗?”
姜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做了个“进帐说”的手势。进入议事帐篷,姜明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帐内的昏暗,也映照出他脸上深深的忧虑。
他走到铺着粗糙羊皮地图的木桌前,手指有些颤抖地指向云靖与敕拓交界的大片区域。
“这段时间里,情况有变。围绕着云靖北部和西北边境,起了大大小小不下十起战事,烽烟四起。蹊跷的是,据云靖朝廷对外宣称,以及上弦月回报,所有这些袭击,都是‘敕拓残部’所为,是蛮族不甘失败,发起的疯狂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