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软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的无力感万分之一的痛楚。
这样大规模的伤亡,让她恍惚间回到了现代医院实习时经历的那场大地震救援现场。那时的她,也像现在一样,面对潮水般涌来的伤员,感到深深的无力。她只能跟在经验丰富的主任医师身后,看着主任冷静地、近乎机械地完成一台又一台高难度的手术,然后在精疲力尽后,走出手术室,对着门外焦急期盼的家属,用沙哑而平静的声音说出那句她至今记忆犹新的话:“我们已经尽力了。”
即使这么多年过去,即使她已经成为了一名优秀的外科医生,可当再次面对如此绝境时,那种源自灵魂深处对生命逝去的无力感,竟然一模一样,甚至因为条件的极端恶劣而更加强烈。
“小花,”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你有没有觉得……我其实是个很没用的大夫?嘴上说着要救人,可到了关键时刻,却连这么多人都救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花潋急忙用力摇头,眼眶也红了:“师父,你别这么说。你已经救了很多人了!如果没有你,伤亡会比现在多得多!你配制伤药,教我们急救,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真的!”
是啊,尽了最大的努力。陆凝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到极点的弧度。可作为一个医生,最无能、最悲哀的时刻,不就是不得不说出“我已经尽力了”这句话的时候吗?这句话背后,是生命的重量,是无法挽回的遗憾。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走向堆放药材的柜子,想找些事情让自己忙碌起来,暂时麻痹神经。
却见双儿眼眶通红,急匆匆地跑来,声音带着哭腔:“姐姐……姐姐!不好了!甘婆婆……甘婆婆她……昏倒了!”
陆凝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她立刻丢下手中的东西,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跑着冲向了甘婆婆休息的那个安静的小帐篷。
帐篷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混合着药草和岁月气息的味道。甘婆婆静静地躺在简陋的床铺上,身上盖着干净的旧毛毯,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蜡黄。
陆凝心中一沉,快步上前,轻轻握住老人枯瘦如柴的手腕,指尖搭上她的脉搏。那脉搏跳动得极其微弱、缓慢,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婆婆,”陆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俯下身,轻声责备,更像是心疼,“你……你为什么之前从来都没跟我说过,你身体情况不好呢?”
甘婆婆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缓缓地睁开了浑浊的双眼。
看到是陆凝,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极其平和的笑容,声音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没什么好说的,傻孩子,我活了这么久了,够本了。像我这样老了,不能劳力的人,多活一天,就会有一个年轻人在未来的某一天,可能会少吃一口饭的。”
这时,帐篷的帘子被掀开,莫苏勒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他显然也是刚刚处理完军务,听闻消息立刻赶了过来。
围在床边的几个老牧民立刻恭敬地行礼,低声道:“王上。”
甘婆婆的目光转向莫苏勒,眼神中流露出一种长辈特有的慈爱,她虚弱地招了招手,“莫罕,过来……”
莫苏勒快步走到床前,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伸出大手,紧紧握住老人那只枯瘦冰凉的手,声音低沉而带着敬意:“婆婆,我在。”
“好孩子,”甘婆婆咳嗽了几声,气息更加微弱,“从你被老狼王带到狼部的第一日,老婆子我啊,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了。你是个好孩子,重情重义,有担当,就是……就是总喜欢将许多事情、许多苦楚,都藏在心里。”
她的目光又缓缓转向跪在另一侧的陆凝,眼神充满了慈祥和不舍,最后又回到莫苏勒脸上,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小凝……也是个好孩子,我第一眼就喜欢,像我的亲孙女,若是她还在,也有这么大了。莫罕啊,你要照顾好她啊,两个人……相互照拂……彼此支撑……才能……走得更远啊……”
说完这句话,老人似乎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心事,脸上露出一个满足而安详的笑容,握着莫苏勒和陆凝的手,永远地垂落了下去。眼睛也缓缓闭上,仿佛陷入了沉睡。
“婆婆?婆婆!”陆凝心中一空,急忙俯身检查,按压胸口,试图进行心肺复苏。但一切都太迟了。老人的生命已经如同燃尽的烛火,静静地熄灭了。她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徒劳。
陆凝颓然地坐倒在冰冷的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她甚至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无声地哭泣。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样?阿婆是这样,现在甘婆婆又是这样。她总是想要留住身边的人,却总是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