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什么都没有说破。他只是默默地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冰冷汗珠,然后再一次仔细地将她身上的皮毛裹得更紧一些,试图留住哪怕一丝微弱的温暖。
就像她之前说的那样,一旦将疼痛说出了口,一旦承认了绝望,所有人就都坚持不下去了。
莫苏勒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陆凝以为他不会开口,只是闭着眼睛艰难地抵抗着一波强过一波的痛苦。
终于,他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缓缓地在这片死寂的只有风呼啸而过的沙漠寒夜里响起,如同在讲述一个古老而悲伤的传说。
“从前有一个小孩,他从一出生就被抛弃在了这片无边无际的沙漠之中,幸运的是,他被一队路过觅食的沙漠狼群捡到了,狼群没有吃掉他反而将他叼回狼窝,从此他便跟着狼群一起生活,一起狩猎。七岁之前,在他的认知里,一直都觉得自己就是一匹狼。”
陆凝微微睁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凝结着细小的冰晶。她不用想也知道,莫苏勒正在讲述的,是他自己从不为人知深埋心底的过去。
“七岁那年,他被一个男人发现了并带回了人的社会,”莫苏勒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但那平静之下,却潜藏着深沉的暗流,“那个男人告诉他,他不是狼而是人,是凌驾于所有动物之上的万物灵长。”
“并从那天起男人让他和另外几个与他一样孤苦无依被遗弃的孩子生活在一起,学习人的语言,人的技能,还有人的杀戮。”
在他低沉而缓慢的叙述声中,陆凝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了一些,她不知何时终于抵抗不住极度的疲惫和痛苦的消耗,沉沉睡了过去。但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旧紧紧蹙着,身体时不时地惊悸一下,显然那无孔不入的疼痛并未远离。
她无意识地紧紧攥着莫苏勒的衣角,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口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呢喃:“别怕……姐姐在……姐姐不会……丢下你的……别怕……”、
像是在安慰故事里那个被抛弃的狼孩,又像是在对自己诉说。
莫苏勒停止了讲述,静静地凝视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也依旧写满痛苦的苍白面容。篝火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闪烁。
良久,他轻柔地伸出手臂,将她更加安稳地揽入自己温暖的怀中,用自己的体温驱散着她周身的寒意。他低下头,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却沉重无比的叹息。
夜空下,无垠的雪原之上,篝火噼啪作响,灰狼安睡,相拥的两人依偎在一起,共同对抗着这漫漫长夜和无尽的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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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沙海深处。
烈日如同熔金的火球,无情炙烤着无垠的沙海,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物,天地间只剩下一片令人绝望的金黄。风声呜咽,卷起细沙,如同无数亡魂在低语。
“咳咳……咳咳咳……”
一阵破碎的咳嗽声在死寂的沙漠中断断续续地响起,每一声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撕心裂肺。
陆凝伏在莫苏勒的背上,脸色灰败如纸,唇边不断溢出的鲜血早已将莫苏勒肩头的衣袍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她的生命之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流逝,如今甚至连自行站立都已成为奢望,全身的重量都依靠着身前这个男人。
“陆凝!陆凝!你看!你看前面!”莫苏勒突然停下脚步,声音因激动和干渴而异常沙哑,他小心翼翼地托着背上的陆凝,指着远方漫天黄沙中隐约浮现的轮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我们到了!我们找到神塔了!”
只见在视线的尽头,一座和黄沙同色的塔楼,巍然矗立在滚滚黄沙之中。它沐浴在炽烈的阳光下,通体流转着一种奇异而圣洁的光芒,缥缈而遥远,仿佛海市蜃楼,又像是真正不属于这个凡尘的神迹。
莫苏勒咬紧牙关,背着陆凝,深一脚浅一脚地,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座神塔跋涉而去。
终于踏入塔内,想象中的神光万丈、庄严神圣并未出现。内部竟只是一座空旷破败,仿佛被遗忘了千百年的庙宇。四壁斑驳,布满岁月的痕迹,甚至连一尊神像都没有,唯有中央矗立着一座略显突兀的石质高台,高台上摆放着一张冰冷简陋的石床。
莫苏勒此刻也顾不上失望或是探究,他小心翼翼地将几乎失去意识的陆凝抱上那张冰冷的石床。
而后,他后退两步,“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布满沙尘的地面上,仰起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空无一物的穹顶,发出虔诚的祈求。
“神明在上!呼莫尔部族,莫尔穆罕·莫苏勒,愿以永生为誓,求神明显灵,救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