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菡不说话,从他身侧绕过,朝着马车走去。
眼见她上了马车,伙计无措的看看殷成与万盛,似是没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车内却是传来一声无力的命令:“回镇上。”
赶马车的伙计只得跳上马车,正要扬鞭赶马车回去,却见万盛朝他走来,尚未走到跟前,便从荷包中掏出一锭银子朝他抛过来。
白花花的银子自空中画出一道弧度,稳稳地落在伙计怀里,他正巧接住。
一道沉闷嗓音响起:“雇马车的银子。多出来的,赏你了。”
伙计连连弯腰点头:“多谢公子。”
却见下一瞬,万盛迈腿直接上了马车,弯腰钻进去。见状伙计登时了然,赶着马车带二人往镇上去。
殷成只得骑着追云,牵着万盛的马跟在后面。
酒肆雇来的马车远不如追云拉的那辆马车大,侧边并无坐的位置,唯有正对着门口的位置能勉强坐得下两人。
万盛只得坐在她身侧,垂眼看她冻得通红的手,迟疑几息,伸出手,可正要握住她的手,许菡却忽地侧过身,手也一并藏进了衣袖中。
她一本正经道:“男女授受不亲,万公子自重。”
万盛:“?”
她对他动手动脚的时候,怎的就没想过男女授受不亲的事?这会儿反倒想起来了!
眼底闪过一线狡黠,万盛嗤笑道:“哼!许姑娘那日在床榻上对万某动手动脚时,怎的就忘了男女授受不亲?”
许菡倏地回过身看他,双目一瞪:“我何时在床榻上对你动手动脚了?”
这纯属污蔑啊!
拉起她的手腕,强行将她的手贴在耳根,可冰冰凉凉的手刚贴上耳根就冷的万盛咬了咬后槽牙。
如此怕冷,竟还真敢冒雪前来,是不怕冻坏了!
“我只是不愿让你听见那些话罢了,并非是要对你动手动脚。”许菡正欲收回手,却惊觉他力道出奇的大,手腕被他轻易攥在掌心中,挣脱不开。
她不禁有些急了,拼了命的扭动着手腕,可仍是未能挣脱开,只能命令他:“松手。”
万盛却不曾松开手,反而看着她生气的模样,唇角微扬。
二人相识以来,她这似是头一次这么生气。
但不知为何,就是不提林迎慈一事……
可转瞬间,面前之人的眼圈就泛了红,万盛唇角落下,再不敢犯浑,松了手,垂眼看她手腕,又问:“可是弄疼你了?”
许菡眼中含着泪摇头。
不是?那怎么像是要哭?
万盛不解:“那你怎的……”
“我想回家。”
她低下头,豆大的泪珠啪嗒落在冻红的掌心中,头疼欲裂,浑身上下都是疼的,可仍竭力保持仅有的一丝理智,哽咽道:“林姑娘一事……”
又是一滴泪,落在了她掌心中,却也犹如千斤重,似是砸在了他心头。
她哽咽着继续说下去:“此事我不与你二人计较,我只想回家。”
她竟不与他二人计较!
万盛心下疑惑,至少她的性子似是不该如此,“为何不计较?”
马车内陡然死寂。
许菡慢慢闭上眼,眼前闪过在许家的一幕幕,万分无力的颤声道:“……惹不起。”
她惹得起这二人,大不了就是一死。
可她怕给许父许母招来祸事。
许父许母只是寻常百姓,兄长也仅仅是靠读书中了探花才有了功名——当然,中探花还是上一世的事,这一世会如何还未可知。
如今她虽不知这二人究竟是何身份,但也知道兄长远不是这二人的对手。
她一个迟早会回到自己世界的人,又何必为许家招来祸事?
她缓缓睁眼,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语气言道:“万公子如此算计我,我实在不知是为何,但事到如今,也该到此为止了。等回了客栈,我就收拾包袱细软离开,无需万公子与殷公子送我回西关镇了,我自己想法子回去。”
“以后万公子与殷公子都别去嵎山村了,我不想见到你二人。”
她根本就是要跟他们断的干干净净。
万盛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西关镇据此百余里,你如何回去?”
“不用你管。”
“万某答应过许伯,会将你毫发无损的带回去。”
“我自己能回去。”
“若是万某不准许姑娘一人回去,你连这泉林镇都走不出去。”
……
二人僵持,许菡不愿服软,可身子却有些撑不住了,脑袋昏昏沉沉,浑身上下都疼的难受。脊背、四肢都钻心的疼,连坐都坐不住。
实在是撑不住只得脑袋一歪,就要靠在马车上。
可额头却没碰到硬实的木板,反而意料之外的枕在一处柔软的地方。
她稍稍抬眼,见是他的手掌扶着她的脑袋,只得坐直了身子,不再靠着。然而万盛的大掌却忽地覆上她的额头,猝不及防的动作,许菡甚至没来得及避开。
温热大掌贴上,带着些怒气的嗓音也在耳边响起:“许姑娘受了风寒,又冒雪前来此处,你可知这样会要人命的?”
“……知道。”她连说话都有气无力的,“来之前并不知受了风寒,路上才觉身子不适。但此事与万公子无关,是我自作自受,信了不该信的人。”
她还在生气。
只是不能拿他二人出气罢了。
说是惹不起……哼!但她倒是会气人!
万盛稍稍倾身,撩开帷帘冲着外面喊道:“殷成,许姑娘受了风寒,你速速赶回客栈,先请了郎中在客栈中等着。再命人送来一件斗篷。”
“是。”殷成应了一声,便骑着追云,牵着万盛的马先一步往客栈赶去。
马车内,万盛刚坐稳便要扶她靠在怀里,可许菡却偏过身子对着马车木板,摆明是不肯靠着他。
看的万盛都笑了,看来病的不重,否则大抵连与他置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本就病着,这么硬撑着也不成,况且她还如此怕冷。
抬手从荷包中掏出一锭银子,托在掌心中,长臂一伸,送到她眼前,“许姑娘,万某骗你一事,等你病好了再与万某算账。眼下你正病着,若真丧命于此,万某可不好与许伯交差。”
可往日里最喜欢银子的人,此刻却也不想要了。
许菡轻哼一声:“万公子多虑了,此事用不着你交差。回去以后我不会同我爹说你骗了我、也骗了他。只求万公子以后莫要再去嵎山村就是了。”
以前倒也没见她如此有骨气!
这次当真是难哄。
万盛收了银锭子,又从衣袖中掏出一张百两银票,长臂一伸,递到她眼前,“万某日后再不去嵎山村就是了。”
他竟然答应了!
可给银子是……是要她乖乖靠着他?
这算什么?出银子,还要出胸膛?
莫名有种做鸭,但却是鸭出银子的感觉。
如此一想,许菡差点要笑出声,看着那张百两银票更是眼眸微微一亮。
可若是就这么收了,会不会显得她也太贪财了些?
正犹豫,却见万盛忽地将银票收了,不多时,长臂一伸又递过来了银票——两张一百两的银票!
许菡抿了抿唇,只觉得自己这病就快要被银子治好了。
“许姑娘,你正病着,靠在万某……肩上能好受些。”万盛一本正经的给出理由,见她迟迟不曾有动作,只得又道:“你这一路听万某的,这银子就是你的。”
许菡没出息的动了动手指。
啊啊啊该死!
这可是二百两银子啊!!
这么多银子谁能忍住不动心啊?!
天底下的人谁跟银子过不去啊!
“你若实在不愿意靠在万某肩上,就靠在马车上,万某扶着你就是。”她不接银子,万盛只得妥协。
话音刚落,许菡就抬手,一把夺了他手中银票,身子一歪,靠在马车上,脑袋下面自然是有他的手掌垫着。
她心虚的收了银子,怒火也随之消了大半,闭着眼就要睡觉,纵然满心都是刚得了二百两银子的激动,但身子到底是病着的,不多时就睡着了。
大掌一动不动,稳稳地扶着她的脑袋,待许菡睡着后才扶着她靠在胸膛上,另一只手堪堪握住她两只手,将其覆在掌心下暖着。
她许是太冷,亦或是又将他当成了周存,双手握住他的手,又一寸寸的往上挪动,在他小臂处暖手。
万盛垂眸看着怀里的人,一时哭笑不得。
真没想到堂堂六皇子要扶她靠在怀里,竟还要出二百两银子。
偏偏她还一副不乐意的模样。
此事若传出去,不说旁人,单单是殷成那小子怕是都能笑话他几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