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像被春日的风卷着往前跑,没等攥紧三月初的料峭寒意,就溜到了中旬。雨是天快黑时落下来的,淅淅沥沥的,裹着点潮湿的凉意,打在霍格沃茨的石墙上——那些爬满常春藤的石墙被雨一浇,绿得发亮,连砖缝里积的旧灰都被冲得淡了些。廊柱上的石雕沾了水汽,原本凌厉的剑刃纹路都浸得软和了,倒像是谁用湿抹布细细擦过一遍,连石缝里嵌着的陈年蛛网都塌了下去。
刚结束和斯莱特林合堂的魔药课,走廊里还飘着股复杂的气味:有龙血的腥甜,有嚏根草汁液的微苦,还有点挥之不去的焦糊味——不用问也知道,是詹姆搅坩埚时太冒失,把火碱溅在泥炭块上烧出来的。那焦糊味混着雨丝的潮气,闻着倒不算难闻,反而有种烟火气的实在,像厨房灶台上忘了关火的陶罐。
四个人拖着步子往礼堂走,步子都放得慢。石板路上积了层薄水,靴底踩上去“啪嗒、啪嗒”响,水花溅起来沾在裤脚,凉丝丝的,像有小蚂蚁顺着脚踝往上爬。詹姆的袍角沾着块深褐色的药渣,是刚才收拾操作台时蹭的,他满不在乎地用手指抠了两下,没抠掉,索性甩着胳膊不管了,凑到凯佩尔身边直晃:“凯尔你是真神了!刚才那些斯莱特林盯着你那坩埚,脸绿得跟毒触手叶子似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很,黑卷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露出光洁的额头,看着比平时多了点孩子气的雀跃。刚才魔药课上斯拉格霍恩教授举着凯佩尔的坩埚夸时,他比自己得了满分还激动,差点拍着桌子喊“这是我朋友”,还是莱姆斯悄悄拽了拽他的袍角才没闹出声。
西里斯走在旁边,正用魔杖尖挑掉发梢沾的蜘蛛丝——解剖狼蛛时嫌镊子碍事,直接伸手去拎,结果被狼蛛腿上的细毛扎了指缝,这会儿还在时不时偷偷挠两下。他银灰色的发丝被风吹得晃了晃,闻言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埃弗里那脸色活像刚吞了只臭袜子还咽不下去。他熬那锅欢欣剂跟你的比,简直是泥浆掺了清水,也配被教授拿出来说?”
他边说边用胳膊肘撞了撞凯佩尔的胳膊,眼里带着点与有荣焉的得意。其实西里斯自己的操作台也没好到哪去——刚才跟詹姆抢一瓶月长石粉末时没拿稳,洒了小半瓶在石板上,被斯拉格霍恩教授笑着说了句“年轻人就是有活力”,可他半点不觉得窘迫,反正有凯佩尔这“标杆”在,格兰芬多的面子早挣足了。
莱姆斯跟在后面,走得最稳当。他手里捏着本卷了边的《魔法植物图鉴》,书页里夹着片早上在禁林边摘的三叶草,叶片上还沾着点露水的痕迹。他轻轻拉了拉詹姆的袍角,声音温温和和的:“教授刚才还拿着凯佩尔的药剂给我们看呢,说那银亮色是‘灵气足’的缘故,好多七年级的都熬不出来。”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凯佩尔身上,带着点真诚的赞许。
“一年级只有伊万斯还有凯尔可以!”
“又是伊万斯。”西里斯头疼。
凯佩尔走在最外侧,挨着湿漉漉的石墙,没怎么接话。雨丝落在他的发梢,凝了点细小的水珠,像撒了把碎水晶,他抬手随意拂了下,指尖蹭过耳尖时,带起点微凉的触感,没太在意教授的夸奖。
倒是斜对面的斯内普让他多看了两眼。斯内普站在斯莱特林的操作台区,黑袍下摆垂在石板上,一点灰都没沾。他往坩埚里加嚏根草汁液时,手指捏着滴管顿了顿,才慢慢把汁液滴进去,动作算不上不稳,可比起平时少了点利落。后来斯拉格霍恩教授举着凯佩尔的坩埚绕圈时,凯佩尔瞥见斯内普捏着搅拌棒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连耳尖都比平时红得快。
“说真的,鼻涕精刚才偷偷往你操作台瞟了三回。”西里斯还在念叨,用魔杖尖比划着,“第一回被我瞪回去了,第二回我用魔杖尖戳了下他胳膊,他才跟被烫着似的缩回眼,那模样别提多憋屈了——好像多看两眼就能偷到你的配方似的。”
凯佩尔顿了顿,没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低低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被雨丝泡得有点滞涩,却还是清晰地钻进了几人耳朵里:“诺顿。”
凯佩尔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转过身,动作称得上有些冷漠,睫毛上还沾着点雨珠,垂着眼皮往声音来处扫了眼——斯内普站在廊柱边,离他们几步远,后背几乎贴着石雕的狼头,看着倒像是想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斯内普显然没料到他回头这么快,往后缩了半步,黑袍下摆蹭过石雕的獠牙,带起点细微的声响。他脸上泛着淡淡的薄红,不知道是被雨淋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手紧紧抓着校袍前襟,指节都捏得发白,连指尖都泛着点红。他的眼睛没敢往上看,只盯着凯佩尔的鞋尖,像是那上面绣了什么魔文似的,执拗地不肯移开半分。袍角还沾着片碎叶子,是刚才从魔药课教室出来时蹭的,被雨水泡得蔫蔫的,贴在石板上,看着有点可怜。
“鼻涕精,滚开!”西里斯的反应比谁都快,往前站了半步,几乎是下意识地把凯佩尔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声音恶声恶气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尖锐得像要划破雨幕,“别挡道,赶紧走!没人想跟你说话!”
他说着,魔杖尖在指尖转了个圈,银亮的木头在雨丝里闪了下冷光,那架势明明白白——只要斯内普敢再往前一步,他就敢当场施个“咧嘴呼啦啦”,让这小子在走廊里丢脸。
詹姆也跟着往前凑了凑,一手搭上凯佩尔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袍传过来,带着护着人的意思。他盯着斯内普,嘴角勾着点恶意的笑,声音里带着点挑衅:“想找事?要决斗的话,我们奉陪到底。”
他说着还活动了下手腕,指关节“咔吧、咔吧”响了两声,黑卷发上的水珠掉下来,砸在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凯佩尔没像他们那样直接表露出恶意,只是眉梢轻轻挑了下。他往旁边挪了挪,从西里斯身后站出来,声音平静得没什么起伏,却压过了雨丝落在石板上的“沙沙”声:“怎么了?”
斯内普的喉结滚了滚,像是在喉咙里憋了半天,才终于挤出句话,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不仔细听都快被雨声盖过去了:“能和你……单独聊聊吗?”
“鼻涕精,你别太过分!”詹姆立刻炸了,往前冲了半步,胳膊都抬起来了,像是要直接推过去,还好莱姆斯眼疾手快,伸手拉住了他的袍角,才没让他真动手,“你又想对凯尔做什么?别以为凯尔脾气好就好欺负!”
莱姆斯也轻轻皱了皱眉,看着斯内普的眼神带着点不赞同,却没说话——他向来不爱参与这些争执,只是悄悄把詹姆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走吧。”凯佩尔轻轻拍了拍詹姆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打断了他的话。那力道很轻,却带着点安抚的意思。
“凯尔!”詹姆心里满是不满,眉头拧成了疙瘩,话都堵在喉咙口,差点就要直接喊出来“别理他”。凯佩尔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淡,却清清楚楚带着点“没事的”意思,像片羽毛轻轻扫过詹姆的火气。詹姆撇了撇嘴,没再说话,只是盯着斯内普的眼神更凶了,活像要把人盯出个洞来。
凯佩尔跟着斯内普往走廊的拐角走。那里堆着几个落了灰的盔甲,大概是费尔奇忘了收拾,头盔歪在一边,露出锈迹斑斑的脖颈,空洞的眼眶对着他们,倒像是在偷偷偷听似的。石板路上的水洼被两人踩过,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凉得人指尖发麻。
走到没人的地方,斯内普才停下脚步,背对着那些盔甲,声音还是发紧,像被什么东西绷着似的:“复活节,你回……那里吗?”
他顿了顿,“那里”两个字说得含糊又别扭,像是怎么也说不出口“诺顿庄园”这四个字。凯佩尔知道他为什么——在斯内普心里,那是“诺顿家的庄园”,是凯佩尔的地方,和他这个寄人篱下的“外人”没半分关系。尾音被风吹得飘了飘,很快就融进了雨声里。
凯佩尔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他嗤笑一声,这笑声很轻,却带着点嘲讽的尖刺,像冰锥似的扎在潮湿的空气里。他抱着胸,肩膀微微耸着,眼神扫过斯内普的脸,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嘲弄:“我家,当然要回了。”
他刻意把“我家”两个字咬得重了些,看着斯内普脸上的薄红又深了点,连耳根都染上了颜色,刚才那点白倒是淡了,只是看着更显狼狈——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斯内普默了一下,没接话。他的手指在袍角上抠了抠,把那片沾着的碎叶子蹭掉了,指尖蹭过布料,留下点浅浅的印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艰难地开了口,声音比刚才还低,几乎是贴着牙缝挤出来的:“莉莉想在复活节假期的时候……来诺顿庄园。”
他说“诺顿庄园”时,每个字都透着股不自在,像是第一次念这名字似的,生涩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