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凤阳港的灯火依次亮起,像散落在黑绸上的碎金。
海风裹着柴油与咸腥味掠过码头,超重机巨臂缓缓收拢,最后一组集装箱稳稳落在“丰江2号”的甲板上。
货轮低沉地鸣响汽笛,船身微微震颤,钢铁缆绳从系揽桩上解开,在暮光中划出几道沉重的弧线。
丰江2号正驶离港口,海面起了雾,货轮的轮廓变得模糊,只有层建筑的导航灯还在雾中明灭,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
凌晨三点,舟山海警局的灯还亮着。
林锐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正准备关掉电脑下班。突然,屏幕上弹出一封未读邮件——
主题:“丰江2号”走私。
正文:无。
没有署名,只有一个自动生成的乱码邮箱。
林锐皱了皱眉,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点开了海关总署的外贸船舶动态监控系统,输入“丰江2号”。
这是一艘隶属于丰江海运集团的外贸集装箱船,航线固定由华国的岷洲海域(凤阳港)出发,途径北仑望岛(仁川港),最后抵达华国舟山海域(长风港),每周一班,主要承运电子元器件、机械零件等普通货物。
表面上看,毫无异常。
但林锐的直觉告诉他,这封邮件不是恶作剧。
他调出船舶的AIS历时轨迹,发现“丰江2号”每次从仁川离港后,都会在望岛某固定坐标减速,停留约1小时,随后才继续驶向舟山海域。
更奇怪的是,吃水数据。
林锐调出该船的历史数据对比:“申报空载,吃水却比满载还深?”
按照国际航运惯例,集装箱船空载时吃水应在5-6米左右,但“丰江2号”离开仁川时,吃水竟达到8.4米,这相当于它额外装载了4000吨的货物。
不对——
船东报备的是压载水调整,理由说得通。
……
三天后,舟山海域,国际航道。
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掠过码头。
海警指挥中心,林锐盯着雷达屏幕,眉头紧锁。
他面前的三块监控屏分别显示着不同系统的数据流,中间屏幕显示AIS实时信号,左侧是港口报备系统,右侧则是海关货物申报单。
根据卫星数据,这艘船刚刚在东经125°、北纬29°的海域减速至3节,并短暂关闭了AIS信号。
此刻“丰江2号”已抵达舟山海域,AIS信号显示它正常靠泊“长风港”,但港口监控画面却显示它的吃水已经变成了标准的空载状态。
林锐的眼神锐利起来:“公海换货……”
他将“丰江2号”的异常数据导出,在海关缉私系统内生成《涉嫌走私线索报告》。
报告重点标注三处疑点:
1. AIS信号异常中断(时长22分钟,坐标东经125°03')
2. 吃水数据矛盾(申报空载8.4米,实际空载标准应为5.2米)
3. 航迹反常回转(在无气象海况变化下突然360°转向)
系统自动触发“二级风险预警”,案件被分配至舟山海关缉私分局情报科。
三小时后,海关总署缉私局通过“智慧缉私”平台发回研判意见:
【符合走私案件特征,建议启动“清港”行动预案。】
凌晨五点,林锐带着《不准离港决定书》抵达长风港3号码头。港务局已收到海关总署的电子指令,悄悄撤走了“丰江2号”的引航员。
同时还暂停了丰江2号所有的外汇结算业务,在港区卡口安装移动式集装箱检测设备,进行物流监控,边检部门以“证件核查”为由,暂扣船员护照。
上午九点,由海关缉私、海警、海事组成的12人检查队登船。
六小时前,丰江海运集团大楼灯光通明。
江崇海命令IT部门删除了最近30天与丰江2号相关的所有邮件。他身后的投影屏上显示着《舟山商报》的电子版头条:
《海关突击检查致长风港拥堵,外贸企业损失超千万》
副标题用加粗红字标注:“业内人士:过度执法恐影响国际航运信心。”
江崇海眉头紧拧:“就这样吧。”
他将三份船舶证明书在办公桌上摊开,指尖在“丰江9号”“丰江12号”“丰江15号”的船名上划过。这些都是刚交付的21000TEU级新船,连首航都还没开始。
被海关立案调查的船舶无法办理抵押登记,为了切割风险,江崇海只能“断尾求生”。
“用新船抵押?”法务总监崔洺皱眉,“这批船有国开行的政策性贷款,抵押需要报备……”
江崇海看向他:“所以才要走外资通道。”他点开北仑信贷银行的加密页面,“用离岸SPV公司做借款人,再把船舶光租给这个壳公司,最后以租赁权质押。”
崔洺恍然,这样就可以绕过国内监管。
屏幕上的合同条款泛着冷光:
抵押物:三艘新船的光船租赁权(登记在望岛)。
放款方:北仑信贷银行。
关键条款:违约时债权人可直接处置船舶,无需经过华国法院。
崔洺注意到合同中特别注明“允许船舶在华国境内运营”通常外资抵押会要求……
看到江崇海那种威严的脸,他才突然想起之前看到的海关《涉案财物管理办法》第17条——正在运营的船舶,只要不涉及刑事案件,不得因经济纠纷扣押。
新船不会被查,江崇海此番操作直接切断了关联风险;外资抵押直接洗白了资金,还获得了运营保护,即便出事,海关也难冻结。
他后知后觉,原来从一开始,江崇海就没打算保那艘船。
……
傍晚,舟山海关缉私分局只会中心。
暮色透过玻璃窗渗入会议室,空调出风口嗡嗡作响,吹动了投影屏旁那面绣着金色关徽的深蓝旗帜。
林锐坐在海警的席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开始汇报吧。”副局拧开杯盖,热气腾起,遮住了他半张脸。
A组组长站起身,将证物袋推向会议桌中央,航海日志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毛边:“第42页被专业手法撕除,切口平整,未检出DNA。”他敲了敲内页装订线,“但装订孔有新鲜摩擦痕迹,应该是24小时内被拆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