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少谦结束通话,再次走进了陆予安所在的房间——
少年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怎么了?”江少谦在左边坐下,抬头摸了摸他的额头。
陆予安将视线移到他脸上:“我上次感冒的时候,在家躺了两天,我好饿……妈妈没进来看我一眼。”少年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为什么有妈妈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呢?”陆予安喃喃,“那天晚上,我看到她悄悄出门了,她肯定是去见江崇海了……”他攥紧了被单,指节泛白,“我讨厌你们!”
江少谦立刻俯身抱住他:“对不起……陆予安,对不起。”
陆予安挣扎了一下却没挣脱,他咬牙切齿地说:“放开…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就当是可怜我吧,陆予安……”江少谦声音低哑。让我补偿你。
陆予安猛地抬头,对上了江少谦近在咫尺的眼睛。
平日里冷静自持的江少谦此刻神情狼狈,面容憔悴,琥珀色的双眸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情绪——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炙热得仿佛要将人灼伤。
“为什么…”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那天说我会嫉妒你和别人在一起,你高兴……为什么?你喜欢我吗?”
江少谦伸手抚上陆予安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那片滚烫的皮肤。陆予安没有躲开,只是用那双清冷的眼睛注视着他,像是要看穿他所有的伪装。
“嗯,喜欢你。”江少谦说,“我只喜欢你。”
陆予安忽然伸手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脖颈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哽咽:“江先生……”
江少谦抬手轻拍他的背:“陆予安……再哭,眼睛就要肿了。”怀里的人习惯性地小声呜咽,眼泪顺着下颌滴在他的衬衫上。原来心尖发疼是这种感觉,连呼吸都跟着发酸。
“江先生……”陆予安继续喊他。
“我在。”江少谦的手掌轻轻滑动,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猫。
“你之前说……爸爸意外过世有赔偿金。”陆予安哽咽着再次开了腔。
江少谦闻言心中一惊,随即不动声色地配合问道:“嗯,你收到了吗?”
“妈妈都拿走了……”
江少谦没问他是怎么发现,只温声道:“你要拿回来吗?”
“嗯。”陆予安稍稍推开了他,漆黑的双眸水光熠熠,“江先生,您会帮我的,对吗?”
江少谦在少年殷切地注视下终是点了头。
半真半假才最真实,然而少年那点不掺假的脆弱,就足以让江少谦为之赴汤蹈火。
病来如山倒,陆予安这常年劳累的瘦弱身体,这一病就是一个星期。
夏季的雨水少,一场大雨过后,天又放晴了。
蝉鸣愈发喧嚣。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穿过趟栊门,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影。江幼平站在天井中央,手里摊开的设计图纸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工人们陆续进场,搬着工具和材料,脚步声在空旷的老宅里回荡。
“小心门槛!”她见两个工人抬着一台咖啡机进来,连忙提醒。
工头宋远从侧廊转出来,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测距仪朝江幼平点头:“江小姐,水电路线图已经调整好了,会尽量走暗线,不破坏墙面。”
“那最好了。”江幼平松了口气,指着正厅的雕花屏风,“这个要完整保留,只能做清洁和必要加固。”
宋远走近屏风,手指轻轻抚过一处脱漆的牡丹花纹:“我认识一位专门做传统木雕修复的老师傅,这种屏风最好用古法桐油加生漆处理,虽然慢,但能保持原色。”
江幼平眼睛一亮:“正和我意,还请您帮忙联系一下。”
“好。”
……
中午时分,宅子里弥漫着木头和石灰的混合气息。工人们蹲在天井边吃盒饭,江幼平则和宋远站在正厅讨论咖啡区的布局。
“六台咖啡机放在这里。” 宋远在图纸上画了个圈,“利用原来的柜台位置,背面做隐藏式管线。”
江幼平咬着笔帽思考:“会不会太现代了,跟整体风格不搭。”
周絮从巷子外走过,身后跟着几个人。如果江幼平往外一看,应该就能发现,那群人里还有她的房东陈先生。
然而江小姐沉迷工作,周絮也只是简单一瞥便收回了视线。
老陈极有眼色,开口道:“江小姐身边那位是她请的设计师,看着年轻,但挺有本事。江小姐是个行动派,这才几天,就装修得有模有样的了,那样式还是这里的独一份。”
周絮点头,对老陈道:“您看着点,能帮就帮。”
“那是自然,江小姐这么有魄力,我也很欣赏她。”
那边,宋师傅从包里拿出几张老照片:“参考了几家老房子改造的咖啡馆,可以用复古金属外壳包裹机器,远看像老式留声机。”
照片上的设计巧妙融合了现代设备与传统外观,江幼平越开越喜欢:“就这么办!不过颜色要用哑光铜绿,更配我们的青砖。”
“这里曾经是家很讲究的茶楼。”江幼平若有所思,“我们该把这些物件展示出来,让客人们感受这里的历史。”
宋远点头赞同:“可以在正厅做一面展示墙,用恒温防潮柜陈列。”
下午的施工更加细致。夕阳西下时,天井里的紫薇花树被镀上一层金边,江幼平已经拎着包准备下班了。
今天是她母亲的忌日。
暮色渐浓,墓园的松柏在风中沙沙作响。
除了她,这里今天还没有其他人来过。江幼平将一束白色马蹄莲放在母亲墓碑前,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石碑。
看着墓碑上的温婉笑颜,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回到江家别墅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客厅里亮着灯,隔着落地窗,她看见父亲和林曼并肩坐在沙发上,不知说到什么,林曼掩嘴轻笑,父亲眼里也是她罕见的温柔神色。
当真是新婚燕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