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辰抬手摸了摸少年的脑袋: “那我们现在过去吧。”他转而看向江少谦,“江先生要一起吗?”
江少谦看着他将手从少年脑袋上移开,淡声道:“不了,我还有事。”
“再见。”这对师生默契地出声,目送江少谦上了一辆黑色奔驰,然后才一起驱车离开。
“最近有什么安排?”张辰把着方向盘,白皙的小臂肌肉线条流畅,手腕上没有任何饰品。
“打工。”少年言简意赅。
“你和你妈妈最近怎么样?”张辰只道陆予安母子关系不好,但具体是什么情况,他也不清楚。过去不管他怎么问,陆予安都不松口。
“她结婚了。”陆予安笑了笑,“老师,我现在能养活自己,……比之前好。”之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他俩之间不必多言。
陆予安自认为活着就是灵魂囚禁在身体里受刑,呼吸停止的时候,刑满释放。再美好的童年也不足以支撑起他痛苦且无望的人生,留给他的只有分秒必践的折磨。
“没有谁的人生是一直快乐的。”张辰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少年从阴影里走出来,如果拥有得够多,是不是在意的东西就会少些?
“想去哪里上大学?”他换了个话题。
陆予安:“本地。”
“那就念京大。”张辰丝毫不怀疑少年的能力,如果陆予安能主动放下过往,不靠谁拽着,他单凭自己也能活得很好。人只有自己愿意好,才能真正好起来。
耳边忽然传来少年爽朗的笑声,张辰诧异地偏头看了他一眼。
“老师,您对我真有信心。”说着,想起什么似的,陆予安的笑就淡了下去,“谢谢您。”他声音很低,细听有些沙哑。
张辰没再看他,只是继续开车。
“不用谢我,等哪天你能为了你自己好好活着,我做的一切才有意义。”
这话像一柄重锤,敲进了陆予安心里。
两人都没再说话。
十五分钟后,他们坐在了一家装修雅致的餐厅里。
屏风隔出的空间中,檀香与茶香幽幽浮动。张辰正低头看菜单,陆予安静静地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而后主动烫洗了两人的碗碟。
夕阳透过纱帘,在桌布的暗纹上留下一道朦胧的光晕。
“尝尝这个?”张辰忽然抬头,指尖在菜单某处轻点。他唇角带着温和的笑容,与课堂上截然相反。
“好。”陆予安凑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只有在张辰面前,他才可以短暂做个孩子。
服务员先端上来的是龙井虾仁。张辰自然地夹起一颗,手腕一转,放进了陆予安碗里。
“谢谢老师。”陆予安将虾仁放进嘴里,好奇道,“您当年是怎么选的专业?”
张辰正在盛鱼羹,闻言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我啊,一直都对汉语言文学比较感兴趣,当老师也是意料之外的事。”
陆予安有些意外:“您原来是想做什么呢?”
“我父亲是报社的记者,曾经,我以为自己也会成为一名记者。”他将盛好的鱼羹放到陆予安面前,“后来,我发现日夜颠倒的生活太痛苦了,就果断当了老师。”
“所以…”张辰看着他,语气温和,“如果毕业后想从事专业相关的工作,最好先了解一下相关工作的日常,看自己能否接受。”
“嗯。”陆予安点点头,“我想考京大的法医学。”
“为死者言,为生者权。”张辰赞同道,“是个不错的选择。不过,学习时间会比普通专业久,而且工作强度也不低,需要24小时待命,甚至接触一些……现场。”
“我不怕的。”陆予安双眸清亮,“老师,我想选这个。”
“你的分数够了。”其实,现在离志愿填报和出分还早,张辰也只不是找个借口来看看他。这段时间是人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该畅快淋漓地享受,而陆予安的身后却空无一人。
少年起身,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青瓷茶壶:“老师,您喝茶。”茶水注入杯中发出清响,张辰却闻到了少年衣服上淡淡的柠檬清香。
“我去趟洗手间。”陆予安放下茶壶,椅腿在地面擦出轻微的声响。
张辰颔首,目光却追随着那道清瘦的背影。他看见少年在转角处突然加快脚步,却不是往洗手间方向,而是径直走向收银台。
这孩子居然想偷偷结账?
收银台前,陆予安掏出手机正要扫码,一只修长的手突然从他身后抽走了账单。
“老师说过要请客的。”张辰清冷的声音响起,高出陆予安半个头的身影几乎将他整个笼罩。
“等你拿到实习的第一份工资,再回来请我也不迟。”这话虽带着几分玩笑以为,却透着几分坚持。趁着少年发愣的间隙,张辰已经利落地付了款。
“走吧。”他转身时,顺手揉了揉陆予安的发顶。
回座位的路上,陆予安始终落后半步。落座后,陆予安道:“下次,等录取通知书到了,我请您。”
见他眼含期待,张辰笑着应道:“好。”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张辰嘱咐道:“要加强身体锻炼,个别方向的报考可能有体能测试。我看你气色好了不少,要继续保持。”
“嗯,我会的。”
张辰本想问问江少谦的事,他不明白,那样一个富家子怎么会找一个十几岁的学生干活?但想起陆予安的个性,估计问了也不会说,就作罢了。
餐厅门口的风铃被晚风吹响,已经七点了。
两人走到餐厅门口,张辰拿着车钥匙:“我送你。”
“不——”
话音未落,陆予安就看见江少谦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对方似乎也看见了他,当即迈步朝他俩走来。
江少谦和张辰个子差不多,两人对视一眼,江少谦笑道:“张老师,又见面了。”他看向陆予安,“我来接他回家。”
“你们住在一起?”张辰脱口而出,视线已经钉在少年脸上。
陆予安垂眸:“……嗯。”这个音节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张辰胸口像被细线勒住般发紧。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骤然冷下来的眼神。
“方便借一步说话吗?”张辰向前半步,恰好挡在陆予安与江少谦之间。这个保护性的姿态让少年猛地抬头,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
江少谦挑眉,跟着张辰走到三米外的树荫下。傍晚的风吹落几片叶子,正巧落在张辰肩头。
“江先生,您能拉陆予安一把,我很感激。”张辰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锋利,“他才19岁,请你在日常相处中——注意分寸。”
空气瞬间凝固。
江少谦做了个让张辰意外的动作——他后退半步,向张辰微微鞠躬。
“谢谢您照顾他。”他声音低沉,“他对我来说很重要。”
陆予安虽然听不清两人的对话,但瞥见江少谦的动作时,他瞳孔微微颤动。
张辰凝视眼前人良久,最终语气缓和下来:“他有大好前程,如果你不能一直真心待他,就趁早放手。”
看似无情的人其实最重感情,张辰不希望陆予安没从家庭的阴影里走出来,又被这人的感情困住,陆予安该去体验更宽广的人生。
聊完后,陆予安道:“老师,那您先回去吧。”
“好。”张辰点头,转身走向停车场,背影渐渐融入夜色中。直到汽车尾灯消失在转角,陆予安才长舒一口气。
“他对你很好。”江少谦忽地说出这样一句话。
陆予安点头:“嗯。”那是唯一无条件帮助过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