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茶已经见底,陆予安松开吸管,道:“睡觉和工作,我还得挣学费和生活费。”他看向江少谦,“江先生,您忘了吗?我可是您的员工。”
江少谦:“我给你放假。”
陆予安对上江少谦温和的目光,沉吟片刻,有些为难:“其实,我想把家里简单修整一下,租出去。我家离学校步行也就二十分钟,应该还是有家长愿意租来陪读的。”
江少谦点头:“可以,需要帮忙吗?”
“不用,只是简单收拾一下妈妈的房间和厨房。”陆予安顿了顿,“我爸的房间,我想保持原样。”
“嗯,你决定就好。”江少谦建议,“先休息几天吧,玩几天再收拾也来得及。”
少年没有回应,他低头沉默几秒,确认道:“妈妈是六月十二号举办婚礼吗?”
江少谦一愣,主动对他说:“对,到时我带你去。”他现在基本确定,少年大概率就是想去给林曼添堵的。
闻言,陆予安微微一笑:“江先生,您真好。”
走出火锅店时,夜幕已然降临。夏夜的风裹挟着白日的余温,轻柔地拂过脸庞。江少谦坚持要送陆予安回家,陆予安并没有拒绝。
车停在了巷子口。
“江先生,要去我家坐会儿吗?”陆予安第二次发出邀请。
过了几秒,江少谦下了车。两人一起往巷子尽头的那间小院走去。
江少谦用余光打量着身旁的少年,与记忆中苍白冰凉的躯体不同,他是如此的真实与鲜活。
“一个人在家习惯吗?”江少谦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习惯了。”陆予安踢开了一颗小石子。
推开院门,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陆予安打开了院里的灯,空荡荡的小院里有口封了盖的水井,靠近院墙的地方拉着一根长长的晾衣绳。
江少谦的视线却不受控制的飘向左前方那间小平房。
“那是我的卧室。”陆予安的声音打断了他飘远的思绪。
这里真冷清啊。
前世,少年就是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熬过了精疲力竭地青葱岁月,怀揣着他无法消磨的恨意,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力所能及的坦途上,却死在了前程万里的年岁,终究没能如愿以偿。
见江少谦在院子里干站着,陆予安搬来了两张椅子。
“坐。”他又去倒来一杯水,“江先生,这是我的水杯,我洗过了。”
江少谦脑海里再次浮现少年那张冰冷的、毫无血色的脸。他突然伸手抓住陆予安的手腕:“予安。”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
陆予安愣了一下,水杯里的水也撒出来一些。
“江先生?”陆予安疑惑地看向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江少谦的目光落到少年脸上,深邃的眼里满是哀伤、痛惜……以及陆予安未能读懂的复杂情绪。
“您要喝水吗?”少年再次询问。
“嗯。”江少谦克制地收回手,接过少年手里的水杯喝了一口。清水滑过喉咙的刹那,唇边传来一丝若有似无的甜味。他这才反应过来,这是陆予安的水杯!
江少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杯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他的嘴唇贴过少年的水杯,间接地,他们接吻了!
这个念头让他耳根发烫。
少年点燃了驱蚊香,拿来一把大蒲扇在江少谦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凉风拂面,吹散了江少谦脸上的热意。驱蚊香的青烟在夜色中袅袅升起,混合着艾草与薄荷的气息。
江少谦怎么有些怪怪的?陆予安心里有些纳闷。
“江先生?”他伸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
“我没事。你这里很安静,……挺好的。”江少谦看了少年一眼,“要不,你上我那儿住吧?省得来回跑,最近太热了。”再次踏进这间小院,他已经舍不得再让陆予安一个人住在这里。
冷清如昔,恍若当时。
没想到江少谦会主动提出来,陆予安摇着蒲扇掀起一阵清凉的风:“我这两天把家里先收拾一遍,然后再过去你那儿。”
江少谦眸光微动,他答应了!
“好。”这个字从喉间滚落时,江少谦满心雀跃,恰如他此刻再难收敛的心绪。
今晚的星星格外明亮。
“能看到北斗七星。”陆予安突然说,蒲扇指向天空。他的手臂在江少谦眼前划过,带起一阵带着少年体温的微风。
江少谦的视线顺着他的指引望去,果然找到了那七颗明亮的星辰。
“小时候……我爸经常带我看星星。”陆予安的扇子停顿了一下,又继续摇动。
渐渐地,少年蒲扇摇动的节奏放慢了,陆予安似乎有些累了。他的手臂不经意碰到江少谦的,那一小块相触的肌肤像被火苗舔舐般灼热。
江少谦半边身体僵住,不敢移动分毫,生怕这偶然的接触会因他的动作而中断。
“江先生,您知道吗?”陆予安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梦呓,“北斗七星的勺柄方向会随着季节变化,春天朝上,夏天横着,秋天朝下,冬天……”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冬天又横过来……”
江少谦转头看他,发现少年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长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扇形的阴影。他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脆弱,仿佛一碰就碎。
“困了?”江少谦柔声问,“要不要回屋睡?”
少年却摇了摇头,不多时,他的脑袋就一点一点的,最终不受控制地歪向一侧,靠在了江少谦的肩膀上。
江少谦左肩微倾,仿佛载重千斤。少年的脑袋忽然动了动,柔软的发丝蹭到了他的脖颈,又让他整个人轻飘飘的。
他将水杯轻轻地放在一旁的空地上。蒲扇突然从少年手中滑落,他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少年迷迷糊糊地咕哝着,他只听清了两个字——“爸爸”。
江少谦忍不住伸手,极轻地拂开少年额前的碎发。他的指尖微微发抖,既因为触碰的亲密,也因为内心翻涌的情感。
前世的冰冷记忆与眼前的温暖现实交织在一起,他低头看着此刻靠在自己肩上,呼吸平稳的少年,眼眶突然发热。
十一点过的时候,江少谦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姿势,轻轻地将少年打横抱起。
少年比他想象中还要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重量。
陆予安在江少谦将他抱起的那一刻就已经醒了,但他并未睁眼,呼吸依旧平稳。
江少谦的心跳如雷,生怕会惊醒怀中人。他借着昏暗的灯光,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少年的卧室。
房间里散发着淡淡地檀香味。陆予安接触到床垫时,习惯性地将身体蜷缩了起来。
昏暗的光线下,江少谦凝视着少年的睡颜,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北斗七星悄悄移动了位置,而江少谦的心,早已找到了它的归处。
临近十二点的时候,江少谦收拾好小院里的东西,熄了灯,走出去时轻轻带上了院门。
一室昏暗中,少年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