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已近酉时，深冬时节，天黑得格外早。室内没有点灯，光线越发昏暗起来。

裴旻时背着光，如尘几乎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受到他或重或轻的呼吸，和胸腔的起伏。

虽然他控制得不错，并没有显露太多情绪。但恰是因为抑制得太好，反而不合理得露出了破绽。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的声音低沉，因为喉咙干涩，有些嘶哑。

如尘迎着他隐在背光处晦暗不明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无波：“我知道，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喜欢’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古往今来，盲婚哑嫁者众，大多数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何况天底下那么多夫妻，貌合神离者数不胜数，也不是所有出双入对之人都是相爱无疑的，可知所谓‘喜欢’并非婚姻的必要选项。”

“你这是什么邪门歪道的道理？”如尘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我之间既然没有情义，又何必勉强？”

“那是你对我没有情义，不是我。”裴旻时似是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愠怒，尽可能温和从容，“你不喜欢我是你的事。我喜欢你，就够了。”

“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讲理呢？”如尘霍地直起身来，她从未想过向来温柔稳重平和的裴旻时，竟也会这般不讲理，全然没有平日温润尔雅、风度翩翩的样子。

“究竟是谁不讲理？婚姻大事，岂是儿戏？裴府三书六聘八抬大轿娶你进府，连个整冬都没过去就和离？你当是小儿过家家吗？想嫁就嫁，想走就走？”

略带怒意的眼眸轻抬，他缓身斜倚在锦缎引枕上，又随手拿起方才的佛串，略有些烦躁地拨弄了几下，“你回去吧，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说完，他便偏过身子去，紧绷着下颌倚在炕上，直接垂眸闭眼不再看她。

这无赖的姿态倒有些像她认识的那个裴槐序。

但她不想就这样放弃，见他如此强硬，她旋即换了个和软的语气，端起茶水递到他身前。

他垂眸不理会，她便摇摇他搭在炕桌上的手臂。修长手指上搭着的小叶紫檀佛串被攥得一紧，他长沉一口气，无奈地抬眸看她。

“世子你别生气，和离之日也未必就急在今日。你若觉得和离太快失了颜面，咱们可以商量稍缓时日。”说完这番话，她对着他牵起嘴角，露出一抹“善解人意”的笑容，仿佛自己做了件宽容的好事，“不如定在……明年开春如何？”

然而，裴旻时脸上的阴郁并未因她这“善解人意”而消散半分。如尘见他仍沉着脸，思索片刻，又道：“那定在明年冬天？如此彼此的脸面都挂得住。”

他仿佛根本没听进去她后面的话，只是直直盯着她，沉默了许久。半晌，他似是情绪过度激动，引起病情，突然扶着炕桌剧烈咳嗽起来。

如尘慌得连忙给他顺背，小手慌得揪在一起，有些内疚。

他声音压低了几分：“反正我也没有多少时日了，你就不能多等几年？等我死了你就自由了，到时你想去哪就哪，没有人再能阻拦你。”

如尘眉头一蹙，垂下眼睫。他说得确实也对。

只是……她望着他长睫低垂，低声咳嗽的模样，那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又不禁觉得心里难受。

“其实我内心是希望你能长命百岁的。”她说，“我也相信你调理得当的话，往后能福寿延绵，安稳度过余生。”

临近黄昏，室内越发昏暗得看不清彼此的神情，只剩下窗外稀薄的淡淡夕阳，透过窗格打在临窗炕上。

如尘的声音不急不缓地飘荡在屋阁里，

“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男子。正因如此，我才不想继续坑骗你。我希望你能过上儿孙绕膝的美满人生，也希望你能跟心爱的女子在一起，不留遗憾。这些是我无法给你的，但那个你心悦的女子可以。

我知道你们情投意合，情深意重，只是碍于身份礼制舆论难以两全。我说过我不会强求，不会成为你们之间的阻碍。

和离之事，既然你还没想好，可以暂且搁下。纳妾之事我会尽力帮你做好，往后你就当我是这府里的摆件就好。等她什么时候有了孩子，我们就什么时候和离。”

室内没有掌灯，他突然前倾的身影几乎挡住窗外稀薄的光线。

裴旻时俯下身来，突然将她的手心攥住，一对黑黢黢的眸子，压抑着汹涌难言的情绪：“我说过，我跟她没有男女关系，更没有情投意合。”

如尘被他突然逼迫的举动吓了一跳，想抽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攥着，他只用了几分力气，便将他拉扯到近前。

那双隐匿在暗处的雾眸渐渐靠近，他近乎粗暴地将她的手心按在他的胸膛上，她能感受到他胸膛的颤动和起伏和颤抖。

“我喜欢的人是你。”

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太专注，看得她紧张，嘈杂又混乱。

她也分不清是什么感受，只有心跳和体温告诉她，很不寻常。

她突然害怕极了，连忙抽回手，但自然是枉然。她只好沉默着低头望着地板，内心很乱很乱。

“请你不要再怀疑我的心意，好吗？”

裴旻时见她态度缓和下来，不再那样冷硬，顺势将她按在膝上，环住她的腰，“别再胡思乱想，安心留在府里，安心做你的侯府娘子，好吗？”

她忙直起身，想挣脱，裴旻时却只是强硬又压迫地直视她。她怕和那雾气涔涔的眼眸对视上，会不清醒，便偏过头不看他。

“外头的事有我，我全都能帮你解决。只要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操心。每天在府里吃喝玩乐，过你的安逸日子就好。我会一辈子守护你、保护你、爱护你，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