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侯府正门,裴府马车稳稳落定。
裴元丰刚从宫里回来,正微躬着背脊下车,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沉郁。
张贺给他打伞,稳稳当当地跟在后头。近来圣上因北方战事烦扰,身子日渐不好,裴旻时不敢懈怠,几乎日日守在侍卫司。
多日未曾休沐,此时他亦随裴元丰回府,正勒绳下马。
张贺正开伞,裴旻时接过纸伞,三步并作两步,跟在裴元丰后头。
裴元丰近来的锐气,被北边战事磋磨得所剩无多,连鞋靴踏在积雪上的声响,比平日沉重了几分。
他仰颌看汴京浓重的灰色天阶,嘴里呼出一团白汽。
今天是裴元丰第五次进宫劝圣上出兵抵御大辽,也是他第五次被圣上拒在垂拱殿外。
裴元丰是武将出身,向来豪情义气,竟也顾不上膝下黄金,在殿外跪了几个时辰。“臣请求圣上,让臣带兵出征北辽!即便马革裹尸,势要退敌攘外,寸土不让!”
裴旻时深知劝不动他,亦顶着风雪,陪他跪在殿外。
直到严恕带着范宇,从里头踱着步子出来,见到二人于阶下长跪不起,面面相觑了许久。
“裴侯爷,您老请回吧。”严恕的声音不高,语气一贯的圆融,“此等严寒,跪坏了身子,岂非得不偿失?圣心已定,非我等臣子可轻易动摇。”
裴元丰置若罔闻,目光依旧死死锁着紧闭的垂拱殿门。
一旁的御史中丞范宇见状,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侯爷,您忠君爱国之心,吾等岂能不知?然则庙算已决,非战为策。北辽此番陈兵,看似汹汹,实则不过是为了点粮秣、互市之利。
圣上深谋远虑,不愿轻启战端,劳民伤财,耗损国本。如今国库并非充盈,江南水患方平,民生亟待休养。
若贸然兴兵,恐非保境安民,反是引火烧身,徒令生灵涂炭,动摇社稷根基啊!”
裴元丰听罢,猛地抬过头,低喝道:“豺狼之心,岂有餍足?今日割五城,明日献十城,换得一时苟安,待其爪牙更利,筋骨更强,便是其席卷南下之时!
届时,尔等口中之‘国本’、‘民生’,不过是待宰羔羊!我裴元丰一生戎马,只知一寸山河一寸血!宁可马革裹尸,也绝不做那割地求和的懦夫!”
严恕脸上那些虚假的笑意渐渐消失,眼神冷了下来:“裴侯爷此言差矣,以和为贵,方是保全社稷、安定黎庶的上上之选。”
“又是这番说辞,又是这般退让无度!卑颜奴膝已近二十年,究竟何时是个头!”
“裴元丰,慎言!”严恕的声音陡然拔高,“圣意即天意,您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却罔顾圣断,屡次长跪强谏,已是逾矩!莫非真要落个恃功自傲、逼迫君上的罪名,才肯罢休?您如此一意孤行,究竟是忠君,还是陷君于不义?”
这番话说得极重,直接将“抗旨”“不忠”的帽子扣在裴元丰头上。
裴元丰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牙关紧咬,风雪扑打在他的鬓角上,更添几分悲怆孤绝之感。
裴旻时不免也升起几分怒意,正要开口,裴元丰直接压下他辩驳的话头。
“天纵圣聪,烛照万里!圣上必会洞悉时弊,切中肯綮,不会偏信片面之词!”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垂拱殿侧边的朱漆门开了。
一个身着深青色宦官服色、面白无须的老太监垂着眼,踏着宫阶走到裴元丰身侧。
他躬下身,目中浮着几丝无奈和关切:“圣上顾念您老心情,原想着等那边正式发丧再告诉您。昨夜北境七百里加急传来噩耗,石将军在前线吃了败仗,已经为国殉身了。”
“什么?”裴元丰霍然直起身,顿时脸色煞白。
“东直他……”他喉咙里艰难地滚出几个字,却再也说不下去。
石东直,那是他从尸山血海里一起爬出来的副将,是替他挡过刀、救过命,把后背完全托付的兄弟。
那个豪爽大笑、总拍着胸脯说“侯爷放心,有老石在,北蛮子休想踏进边境一步”的汉子……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被裴元丰死死咽了回去。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殿宇的飞檐斗拱都在眼前晃动,脚下坚硬的宫砖仿佛也变成了流沙,要将他吞噬。
严恕略带叹息的劝慰在耳畔环绕:“侯爷拳拳赤诚,天地可鉴。奈何天命有时,人力难为。如今北线大开,强敌环伺,实在无力抵挡了。还望侯爷珍重贵体,莫要再行意气之争了。”
“轰”的一声,裴元丰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父亲!”裴旻时忙扑去扶他。
*
从玄武门回来,一路上,裴元丰都没有再说话。他微阖着眼,背脊比来时佝偻得更深了。
雪还在下,风深雪急。平阳侯府被白雪覆盖,空旷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