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做了被困在笼中的鸟,仍旧执着地用喙梳理自己的羽毛,试图在有限的空间里维持一种“活着”的秩序与温度。
“有什么短的缺的,给她备齐。”裴槐序简单地应了句,目光重新落在窗外亭子的方向。
他看到她和丫鬟不知聊了什么,忽而弯起眉眼,露出一抹清澈的笑。
那笑容干净得像初融的雪水,刺得他心头莫名一滞。
这幅画面,柔和得像是梦中,他仿佛只能透过这个窗台,方能窥探这遥不可及。
烦躁感悄然滋生。
他和往常一样,巾帕就着清水,拧干覆面,擦拭干净后便扔到架子上。
他转身坐到翘头案边的太师椅上,双眸一覆,敛住万千情绪。
“主子,”曜广给他倒茶,“二公子差人送了口信过来,催你快些回去。他说祁王爷三天两头来找你,他借口病中休养,已推脱数次,快装不下去了。”
裴槐序拿起茶盏,抵到嘴边:“赵珩向来没有正事,不必理他。”
曜广点点头,因又说道:“顾家那位小公爷,还在楚州停留,也不知在做什么,神神秘秘的。我们的人好不容易找到他的行踪。一拐弯儿,人又没影了。”
“他手下那个护卫渡舟,是暗羽营出去的一等高手,连我也要退让三分。你们能发现他的踪迹,还从他手底下回来,已是他手下留情了。”
“啊?”曜广立即吓得面色一变,忽又觉得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遂梗着脖子道,
“曜广虽是民间寻常武馆出身,但一直勤练武功,日日精进,不敢怠慢。什么暗羽营高手,我也不怵他。”
裴槐序抿嘴一笑:“嘴硬的功夫确实不输。”
曜广扯了扯嘴角。
“明日就要启程回京了,此次南下已经拖延太久,再耽搁不得。你吩咐下去,让下头的人都警醒一点,务必严防死守。”
“那今晚……咱们还能出去玩么?”曜广作可怜状。
“去吧,早些回来。”
*
夜里,驿馆里空了大半,只有必要的护卫留在馆中。裴槐序找了本兵书,预备在书房看。
窗外忽然闪起亮光,炮响声震耳欲聋,他推开门,仰头看见附近的酒楼放起烟花,焰火流光溢彩。
他出神地望着那乍裂的烟火,渐渐心绪不稳,想起曾经在扬州生活的那几年。
每年过年城中放烟花,他都会和她在一起。
年节时,外租父会在院子里搭戏台,大人们聚在一起看戏班子唱戏。
小孩子则在院子里放烟花。
他性子孤冷,又是个“野种”、“外人”,萧府的孩子都不大愿意找他玩。
府里热闹非凡,他只是一个人坐在游廊阶上看书。别的孩子都不理他,只有她揣着一袋子瓜果甜食,捧着脸陪他看烟花。
“箫辰哥哥,都给你。”胖乎乎的小手,扯开小挎包的系带,翻开布兜袋,便不管不顾地倒到他怀里。
又想起她了。
这段日子以来,越发频繁。
裴槐序前额隐隐作痛。他揉了揉太阳穴,转身回房。
忽然瞥见,外头院子的游廊阶上有人影的晃动。
他略往边上挪了几步,廊下阴影处便显现出一抹清瘦的影子。
是叶如尘,她手里攥着本翻得卷边的书册,正仰头望着夜空明灭交错的烟火。
光影在她眉眼间流转。
这画面沉静,奇异地抚平了他内心掀起的波澜,却又同时牵引出,另一种更为陌生的、钝痛的情绪。
*
如尘仰面看着烟火,余光忽而略见一抹影子,她侧身望去,裴槐序松鹤似挺拔疏朗的身姿时,映入眉眼。
她微微一怔。
平日里,他总穿一身深色劲装,着武士靴,腰间挂着刀,沉肃着不苟言笑。
今日不知为何,穿着一袭月白勾金纹鹤氅,往那一站,松柏似的挺拔玉立。
见他目光投向她的方向,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手指下意识攥了攥书册。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带着一种她无法解读的意味。
她稳住心神,冲他露出一抹清澈明朗的笑:“二公子,好巧啊。”
他没有说话,只是提摆下阶,缓缓走近,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不算近,却足以让她看清他隐在昏暗光线下的眉眼。
依旧是刀削斧刻般的轮廓,只是那双寒潭般的眸子,此刻映着远处的烟火,竟似有幽微的波光在流动,深不见底。
他比她高出许多,这样站着看她,连带着影子的铺展,仿佛将她整个吞进去一样。
然而,她却不觉得恐惧,反而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安然。
“你不去逛庙会吗?”隔着庭院幽微的雪光,裴槐序掐着烟花落下时的片刻宁静,开口问她。
如尘轻轻“嗯?”了一声,烟火炸开时,声音太响,她听不清,因而只是迷茫地眨了眨水葡萄似的眼睛:“你说什么?”
她走近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凑近的眉眼。
“我问你不去……逛庙会吗?”他再次开口。
烟火声骤然升起,掩盖了前半句,却在后半句说出时,戛然而止。
如尘只是听见烟火停滞时,那突兀的四个字:逛庙会吗?
她微微愣住,扑闪了一下睫毛。
裴槐序的表情亦有转瞬即逝的惊讶,然而,他并未多作解释。
最后一抹烟火的光亮,如流星陨落。
院子里重新归于昏暗,只有昏黄的廊灯,在远处幽幽发着光亮。
她低下头,红着脸道:“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