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太累了,药物也在起作用,裴槐序睡得很沉。
淡淡的雪意与炭火的温热交织着,让这个空间有一种微妙的氛围。
如尘没有叫醒他,而是托着腮,饶有兴致地观察起他的面容。
睫毛长黑,眉骨高挺,下颌方正,五官平常,肤色也有些黝黑。
明明是平淡温厚的长相,为何气质却那么冷峻沉默呢?
是眼睛的缘故。
如尘很快便意识到,那寒潭似的眼眸深敛着,便没了那股凛冽的气息。
风雪越发大了,她将身上的羊毛毯子轻轻给他披上,打算添点炭火。
刹那之间,裴槐序的手突然动了。
触碰到她手腕肌肤的那一刻,他仿佛于深渊抓住了向上攀爬的出口。
他突然伸出手,像即将溺死的人抓住岸上的救命稻草,紧紧将她锁在了怀里!
“救她!救她!”
快要将她抱窒息了!
“裴槐序!你做什么!”
她的第一反应是惊吓,害怕,像被坚实庞大的蟒蛇缠住了,吓得半死。
但很快,她便冷静了下来。
她意识到裴槐序只是在梦中,大概是做了一场噩梦,才会如此行为异常。
有时梦魇重了的人是会胡乱抓住现实的人事的,从前沈芜时常在夜半三更做噩梦,总会抓挠床沿,有时手指甲都抠出了血。
“裴槐序!你醒醒!”
她摁住他的人中,这是她惯常的做法。这个方法能够让梦中人很快清醒。
*
梦里,他置身于熊熊燃烧的火海之中。四周是崩塌的梁柱和肆虐的火舌。
他焦急地寻找着,寻找着……
最后,终于在一片火光里,找到了那个人。
他想要抓住她的手,将她从火海中救出来。但每一次,当他即将触碰到她时,火势就会更加猛烈,将她的身影吞噬殆尽。
“救她!救她!”
他在梦中拼尽全力,终于抓住了她的手。
他立即紧紧将她拢入怀中,双手紧紧箍着,恨不得揉进自己身体里,永远保护着。
“裴槐序!你醒醒!”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对水淋淋的眼睛,还有一张涨得通红的脸。
细小的手腕,被他攥得红了一大片。
手心的汗,将那寸肌肤相交之处,变得又潮又黏。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迅速恢复冷静,立即松开了手。
方才的梦境,仍让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扶着额头,长睫深垂,尽可能均匀呼吸。
如尘满脸涨得通红,立即拉开了半人身的距离:“……你做噩梦了?”
“嗯。”裴槐序声音有些沙哑,仍带着粗重的气息。
“可能是太累了,”如尘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袖,“怎么不到房间去睡呢?”
话音刚落,便像是化在了风里。裴槐序没有回应,风雪也没有回应。
长久的沉默。
火光晃动,风雪吹起裴槐序的衣袂和头发。
他深敛的睫毛缓缓抬起,像汪着满杯的水般,沉静又小心地注视着她。
“叶如尘。”他忽而唤她的名字,声音短促,眼神却像融化在这雪夜般黏稠。
如尘怔怔地应了句:“嗯?”
他眼神朦胧得像喝了几盅桃花酒,仿佛有些醉意微醺了。指尖搭在膝盖上,微不可查地紧了紧。
“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如尘呼吸滞了一瞬,眼睫轻颤着,茫然地摇了摇头。
裴槐序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缓缓伸出手来。
他的手修长笔直,骨节分明。指节微微曲起,在火光的映衬中,手背上的青筋愈发清晰明显。
如尘不解地看着他伸出的手。
犹豫许久,她缓缓地递出手中攥了许久的、已经有点干巴的......半截红薯。
裴槐序的眼皮忽而一敛,嘴角弯起一抹弧度,笑出重重的气息声。
如尘睁着杏眼,跟着笑了笑。
“我的意思是,你过来,靠近些。”
如尘抿了抿嘴,犹豫片刻后,往他身侧挪了挪。
雪夜寂静,衣物的摩挲声像有人紧紧攥揉着清脆的纸,裴槐序侧身一俯,转瞬间便欺身至她面前。
如尘下意识往后一退,裴槐序已双手撑着地面铺着的麂皮毯子,将她半拢着身下。
她被迫往后仰了半个头,屏住了呼吸,手指攥着那毯子的褶皱,越发紊乱起来。
裴槐序的眼神在她面上逡巡,一点一点迫近。他的手慢慢挪动,渐渐压在她的手背上。
如尘背部不禁一僵。
“我想......”他的下颌缓缓擦过她的肩头,灼热的气息在她耳后流转,像羽毛刮过水面,又酥又痒。
如尘指间缩了缩,屏住呼吸垂着头,躲避他的逡巡和注视。
“……快点回汴京,把你整个丢到我兄长床上,让他看看你这副......蠢样。”
如尘愕然一怔,倏地抬起头来。
裴槐序却只是低眸带笑,端端坐了回去。
原来又是逗她玩。
“无聊。”如尘扯扯嘴角,整理裙袂,直起身来。
低眸看去,裴槐序已咬下剩下最后一截红薯,将吃剩的红薯皮丢进炭火里。
他的目光沉沉定在火光里,全然没有了方才的轻佻和笑意,隐忍着吞咽的渴望似的,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如尘仰头看棚外的飞雪,雪沫在漫无目的地漂浮着。
她的心跳声、她微弱的叹息,被风推挤着,晃荡着。
此刻虽静立,亦像雪夜中慌忙行走的旅人般,不安得紧。f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