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气味,走到廊外,如尘看见裴槐序正坐在炭火前烤红薯。
此情此景,和刚才的梦好像。
裴槐序抬眸看他,似笑非笑的神情:“你怎么醒了?不多睡会儿?”
如尘还在梦中,迷迷瞪瞪地应了一声:“好。”
裴槐序失笑,见她坐下来,便将羊皮做的毯子,披到她身上。
她身量娇小,农家粗制的羊毛毯子对她而言,又沉又大。不过,裹起来倒像被褥似的,又宽又暖和。
“尝一个?”裴槐序挑了个最大的给她。
她笑着摇摇头,伸手拿了个小的。红薯太烫,她连忙丢开手,下意识捏了捏耳朵。
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幼稚,通常只有孩童才会做。想到此,她颇为尴尬地搓了搓手,偷偷瞥了眼裴槐序的反应。
他面无表情,只是剥开红薯的皮,将薯肉放到风里凉了凉,便将红薯递给了她。
转而接过她手里的,继续剥。
她愣了一下,旋即不轻不重地咬了口。
红薯不是记忆中的味道,没那么甜,也没那么糯。
可是,她突然觉得很知足、很幸福。
“好香。你的手艺可以到东关街摆摊卖红薯了。”她不吝啬夸奖。
裴槐序坐在旁侧,没有回应,只是低头烤火,默默剥红薯,眉眼压得很低。
“冬天最适合吃烤红薯了。以前扬州城东关街巷尾有个嬷嬷,她卖的红薯可好吃了,可惜几年前她去世了……再也吃不到了。”
如尘捧着红薯,边吃边回忆起来,说到伤心处,不禁发出细微的叹息。
第一次去吃烤红薯,还是萧辰带她去的,每年冬天,他们都会到东关街巷尾找那个嬷嬷买红薯吃。
裴槐序陷入回忆似的,目光虚空地落在火焰上:“那个嬷嬷,已经不在了吗?”
如尘一愣:“你也认识嬷嬷?裴公子以前也在扬州生活过吗?”
裴槐序稍怔,撩了撩火盆里的炭:“小时候在扬州生活过一段时间,去过东关街几次,有点印象。”
“裴公子在扬州生活过?在哪一带呢?说不定咱们小时候还见过。”
如尘忽而来了兴趣,待要细问,却见裴槐序神情凝肃了几分,喉咙咽了咽,方挤出一句:“没有,只是跟父亲下来游玩,去过几次。”
“哦——”如尘沉吟了一声。
“这么说,你是扬州人?一直在扬州生活?”裴槐序忽然问。
如尘一顿。
“没有......我......我是青州人......八年前青州发了大灾,我是逃难到扬州来的。”
这个说辞,已经刻在了她脑子里,有时她甚至会恍惚,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来。
毕竟,儿时的记忆太过美好,更像编纂的梦境。
裴槐序的眉眼是一贯的冷淡,浓睫深敛着,愈发看不清神情。
“那你.....日子想必过得.....不容易。”他的话断断续续,像是安慰,但生涩得像是勉强挤出来的。
看着他这模样,如尘不禁噗嗤一笑。
“其实我觉得自己过得挺好的,能吃饱穿暖、主子也不打不骂,已经抵过很多穷苦百姓了,我挺知足的。”
“是吗。”裴槐序低头撩了下炭火,忽而笑道,“之前走投无路,跪着求我救你的时候,也挺幸福的、挺知足的?”
如尘愣了一下,看他失笑的神情,旋即也抿了抿嘴角:“原来过得挺好的,你一来就不好了。”
“这么说,”裴槐序道,“我兄长是你的神佛,我是你的......扫把星?”
如尘用力咬了一口红薯,拱了拱鼻子道:“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裴槐序低低笑了。
她手里捧着半截红薯,嘴角不禁也弯起一个弧度。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裴槐序很冷峻疏远。她总是远远的看着他,像瞭望远山的雪。
但今天晚上的他,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状态。温柔、低沉、静默。
有点像......萧辰。
她压低了眼睫,仰头去看天上的飞雪。
想起那年除夕,萧辰给她讲故事时,她只听了一刻钟,便困得睡着了。
“你能不能给我......”她的话脱口而出,下一瞬又戛然而止。
脱口而出时,想的是让裴槐序也给她讲那时听过的故事。
戛然而止是因为,她猛然想起萧辰曾经教她念过一首诗:
独上江楼思渺然,月光如水水如天。同来望月人何处?风景依稀似去年。
如今风光依旧,却物是人非。
再像又能如何呢,终究不是当年旧人。
“给你什么?”低沉的嗓音在身侧响起,裴槐序不解地追问。
“没什么。床铺已经整理好了,你进去睡吧。”她立即岔开话题,低头看地上的影子。
裴槐序眼底闪过一丝探究,须臾,道:“看在你救我一命的份上,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要我能办到。”
她抬头看他的眉眼,廊间刮起一阵冷风,吹开他的额发。灯火映在瞳孔里,竟然显得有几分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