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右手撑在她身侧,未束的墨发垂落肩头,眼神凌厉得和刚才温默的“萧郎”判若两人。
“什……什么?”她的脑海有短暂的空白,指尖压着桌沿,声音有些发抖。
“为何他三番五次出现在你身边?”裴槐序越发逼近,“他究竟是你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
“我的身份你不是很清楚吗?”她别过头,不敢和他对视。
视线向下,窗纸透进的微光里,如尘注意到他手上缠着的纱布。
她眉头轻轻一蹙。
“曾经我以为很清楚,现在却不敢确定了。”裴槐序俯身看她,那股夹杂着淡淡血腥气的清冽气息,再次袭来。
她身子往后退:解释道:“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丫鬟。”
“一个普普通通的丫头,竟能惊动国公之子动用巡检司的巡船?”
“他几次三番来找你,即便在这荒郊野岭的农庄,还要带人来搜捕,你们之间怎么可能没有关系?”
“你不也是堂堂侯爷之子,身份贵重?你不也几次三番出现在我身边?请问你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如尘的话,顷刻间让裴槐序哑口无言。
“他只是碰巧路过救了我,得知我要嫁给一个病重之人,不想让我跳进火坑,才会出手帮忙罢了。”
她确实有个隐藏多年的身份。她和顾璟之确实有几分旧日的情谊。
但这跟裴槐序有什么关系?她没有必要跟他交待自己的私事。
倒是他,凭什么用这种兴师问罪的语气同她说话,好像她跟顾璟之有关系,就对不起他了似的。
“我劝你识相些。老实交代!”裴槐序态度一贯地强硬,说着便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腕间被纱布的粗糙纹理摩挲着,微淡的血腥气漫出来。
如尘看着那伤口慢慢又渗出血,不禁眉头紧蹙:“你手上还有伤,这样不疼吗?”
裴槐序这才注意到掌心缠绕着的纱布,看着上头细心扎紧的双环结。
方才压抑的气氛,忽然间,好似转换成另一种奇怪的氛围。
裴槐序低头看自己的衣裳,外头一身虎皮貂绒,里头的中衣…里裤…都换了。
他面色微僵,抬头看如尘。她眨了眨眼睛,微微一笑:“不用谢。”
裴槐序眼睫微颤,忽而又在熹微晨光中再次凌厉抬眸,欺身上前。
“别耍花样,快说!”
“你让我说什么啊?我真的跟他没有半点联系!不过两面之缘,若非要算起来……”如尘眼睛一眨,忽而仰面冲他一笑,“还没有咱俩的交情深。”
裴槐序面色浮出几丝微不可查的错愕。
然而,很快,那晦暗的双眸重新归于沉寂,他一把掐住她的下颌,指腹陷入荔枝似的皮肉里:
“我之前还真是小看你了,没想到一个‘平平无奇’的小丫鬟,竟能让国公之子,千里迢迢跑到楚州来,关注你的行踪、过问你的婚事,甚至还关心你的……贞操。”
说到贞操二字时,裴槐序刻意加重了声调,如尘倏地一愣,然而下颌被捏成一团,无法清晰开口,只能含糊地“啊”了一声。
“即便你不肯说,我也有办法把你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裴槐序嘴角一抿,
“无论你是何路鬼神,都不可能侥幸逃过我的眼睛,不如早些坦白陈情,分清是敌是友,节约你我交流的成本。”
如尘听到“敌友”之说,不禁起了好奇心:“裴公子,你和顾公子似乎有些不对付,你们之间有仇?”
裴槐序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压低眼眸道:“若说有仇,倒也未必。但就像鹰隼和秃鹫,天然对立,不能相容。”
如尘略微思忖:“这么说……你是怀疑我跟他过从亲密,日后会加害于你?”
裴槐序没有回应,如尘看他煞有介事的模样,不禁噗嗤一笑。
“裴公子,你太高看我了。我跟他…”如尘的话猝然断掉,须臾又轻笑道,“他是国公之子,与我是云泥之别,本身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即便偶然相识,也无法真的成为朋友的。”
“顾璟之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温润如玉,此人颇有城府,向来不择手段,我劝你还是离他远点,免得玩火自焚。”
半晌,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涩滞的哑意,从身后传来。
“只怕……他不单是想交朋友。”裴槐序嘴角微微抿起,“可惜,你已经许给我兄长,他迟了一步。”
如尘不禁苦笑。
“裴公子似乎对此很高兴啊。”
裴槐序抿唇一笑。
“你忙了一夜没睡,到床上歇会儿吧。我出去。”说着,他推开门。
如尘立即上前拦住他:“陈大哥说过,你必须得好好休息,身体才能好起来。”
裴槐序眸子微沉,眯着眼睛,耐人寻味地掠过她的脸。
她打了个呵欠,下一瞬,她立即又捂住嘴巴,然而,眼里满出的泪花,还是暴露了她的疲惫。
“我真的……不困……”
裴槐序伸手在她耷拉的眼皮上推了推,一松手,那沉重的眼皮立即又虚掩下去。
他嘴角一扯,越身将门房一阖,直接走出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