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他凝望她的神情又聚在一起。
“该死!没出息!”如尘反手将玉佩扣在桌上,埋首趴在书案上。
不知为何,心底涌出几丝淡淡的心酸。
不过是个登徒子,就算真的是他,又怎么样?
如此想着,如尘立即转身,躺回床上,和衣而睡。
*
江盗的案子,死伤枕藉,牵连甚广,清理首尾还需耗费些许时日。
水面上,巡检司的船还在昼夜不息地梭巡,追捕那夜趁乱逃散的贼寇。
水虎巡的人打捞着沉尸,试图整理出一份完整的伤亡名册。
裴府折损的随从护卫,裴槐序早在头几日便已亲自料理停当,抚恤安置,分毫未乱。
只是那艘裴家大船早已伤筋动骨,楚州船场连夜抢修,进展依旧缓慢。
得知还需耗上整整一月,裴槐序眉峰都没动一下,当机立断吩咐下去:弃船,改租民船。
只是官家租船,手续冗杂,回京的日子依旧不能确定,只能继续在楚州停留。
这夜,如尘被一阵骤雨般的马蹄声惊醒。她心口突突直跳,胡乱披了件外衣,推门出去,正撞见对面厢房门开。
裴槐序已披上外袍,系带都未及束紧,便在一众下人簇拥下,步履生风地往衙署前厅赶去。
廊下值夜的官兵,压低嗓门传递着消息:巡检司终于逮住了那伙江盗的头领!
如尘的心猛地沉下去,又悬起来。
那些亡命徒死有余辜,可沈芜……若这伙人真是程庭芝派来劫亲的,重刑之下,还能指望他们守口如瓶?
一旦供出沈芜的去处,逃婚、私奔、假死……桩桩件件翻出来,传回扬州沈家,那将是怎样一场天塌地陷的风暴?
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她连外衣都顾不上穿好,只胡乱抓起一件斗篷裹住自己,便匆匆跟上裴槐序。
外头飘着细雪,前厅廊下已挑起了数盏风灯,昏黄的光晕在风雪中摇曳不定。
一队官兵正押着几个浑身血污、几乎看不出人形的汉子往刑房方向拖去。
火盆、烙铁、夹棍……刑具紧随其后,被面无表情的差役抬着。
裴槐序正背对着她,在细雪纷飞中与楚州通判低声交谈,玄色斗篷的下摆被风卷起,猎猎作响。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利落地系紧颈间的斗篷系带。通判频频点头,脸色凝重。
就在他抬步欲往刑房方向去的刹那,脚步却毫无预兆地顿住。
像是背后生了眼睛,他倏然回头,目光穿透憧憧人影,精准地钉在了廊柱阴影下的如尘身上。
那眼神,如同暗夜里的鹰隼锁定了雪地里的野兔,冰冷、锐利、带着洞穿一切的审视。
如尘被这目光刺得浑身一僵。
只一瞬,他已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拨开人群,朝她走去。
高大的身影带着风雪的气息逼近,将她笼罩在跳动的火光和浓重的阴影之下。
“不在房里睡觉,跟过来做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不加掩饰的质问。
“我……”如尘喉咙发紧,一时语塞。
此时,身后长廊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月鸣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衣衫未整,一只鞋子还趿拉着,见到裴槐序,“扑通”一声便跪倒在雪地里:
“奴婢该死!奴婢一时没看住娘子!”
“立刻带她回去。”裴槐序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冷得像冰,“再让我看见她在外头乱晃,”他目光扫过月鸣匍匐的身子,“扒了你的皮。”
话音未落,他已将火把塞进如尘手里。
粗糙的竹柄带着他掌心残留的温度,一丝硝石硫磺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转身大步汇入那队押着人犯、抬着刑具的官兵之中。
火光跳跃着,映着她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她看着那簇逐渐远去的光亮,眉头紧紧拧起。
目光转向身侧的月鸣,一丝荒谬的明悟浮上心头。
什么叫“没有看住娘子”?
难怪好端端的给她拨了个人过来服侍,原来是“看守”。
她突然觉得可笑,自己此刻的处境,和当初被盛氏胁迫时有何区别?
只不过笼子从沈家换成了裴府,看守从恶仆变成了这个水灵的丫头。
*
次日清晨,天色依旧阴沉。
如尘按捺不住心头的焦灼,匆匆赶往衙署前厅探听消息。
还未见到裴槐序的人影,先撞见两个刚从刑房方向走出来的官兵,正打着哈欠,揉着熬红的眼睛。
“真是个狠角色,生生把人膀子都给卸了!你是没瞧见,那手肘都…断了半截!”一个官兵咂着嘴,心有余悸地比划着。
“怎么弄的?是不是这样?”另一个官兵也来了精神,伸出手臂夸张地模仿着。
两人正说得起劲,瞥见如尘站在不远处,目光直直地望着他们,顿时一个激灵,互相推搡着站定,垂首抱拳。
如尘也顾不得许多,快步上前,急切问道:“二位差爷,里面审得如何了?可问出什么要紧的?”
那二人对视一眼,脸上堆起恭敬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容:
“回夫人的话,江盗余孽基本清剿干净了。匪首昨夜连夜过堂,据他亲口招供,就是寻常草寇聚众为乱,并无他人指使。”
“无人指使?”如尘猛地一怔,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迷茫,“当真?”
两个官兵只是连连点头,态度笃定。
“江盗猖獗至此,距楚州地界不过数里便敢行凶劫掠,”一个冷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足见尔等平日懈怠,才纵得这些宵小如此无法无天。”
如尘心头一跳,倏然回头。
裴槐序立在她身后几步之遥,目光并未看那两名官兵,而是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裴大人教训得是!卑职等日后定当恪尽职守,严加巡查!”两个官兵腰弯得更低,连声应诺。
如尘抿紧了嘴,心头那点微末的疑窦瞬间被这冰冷的视线浇熄。
她不再言语,侧身绕过裴槐序高大的身影,折回了内宅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