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她自己都惊异于此刻的胆量。
下一瞬,喉间忽而一紧,男人粗粝的手掌掐上她脖颈的细嫩皮肉。
她被他往车壁一抵,被迫抬起咽喉。
眼睛瞬间涌起生理性的热泪,不受控制地坠下来。
泪珠簌簌滚落,不偏不倚,砸在裴槐序的手背上。
那滚烫的触感让他手指下意识一松。
只一瞬,她捕捉到他眼底的几分不忍。
她立即越发剧烈地发起抖来,眼泪更是像清泉坠地,越发肆无忌惮地往下淌。
“你......你杀了我吧......只要她平安.......”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浑身不受控制地抽动,仿佛下一秒便要死过去似的。
脖颈越发湿滑的触感,让裴槐序的掌心松了力度。
“你装什么?我都没用力。”他松开手,拿出帕子擦了擦湿哒哒的手背,“算你走运,你这条小命留着还有点用。”
如尘紧了紧衣襟,静静拭去泪水。
忽地,马儿一声嘶鸣,车身猛地一顿。
如尘始料未及,失了支撑的手臂在空中徒劳地抓了几下,很快,便整个人往裴槐序怀里扑去。
她下意识攥住他的手臂,裴槐序稳稳扶住她的手腕。
她立即弹开了手,整理被他扯得略显凌乱的衣襟。
这一幕被推开车门的小厮尽收眼底。对方愣了愣,木在了原地。
“什么事?”裴槐序倒是从容自若。
“后…后市街到了。”
裴槐序往帘外看了一眼,微微颔首,起身下了马车。
如尘有些懵,也看了看外面的光景。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街上喧喧嚷嚷,很是热闹。
“愣着做什么?下来。”
裴槐序的语气,总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味道。
让人听了就忍不住生出几分叛逆性来,特别想跟他对着干。
然而,她现在寄人篱下,只得忍辱负重,因此只是扁扁嘴,乖乖下马车。
“来这里做什么?”她环顾四处,发觉这条街上售卖的多是布帛首饰,彩帛铺、绣衣铺、头巾铺、珠子铺、金银铺……琳琅满目。
“嫁妆或焚或沉,余下的也遭了江匪。我已着人重新置办,尚需几日。你先挑几身衣裳,备些胭脂头面,对付几日。”裴槐序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重新添置?将就几天?什么意思?
如尘错愕地望着他。
裴槐序凑近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辨不出意味的弧度:“你不是喜欢扮新娘吗,那就让你扮个够。”
“什……什么?”如尘如坠云雾。
他却不答,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青白软缎斗篷,眉头微蹙:“斗篷有些脏了,脱下来,换一件。”
如尘下意识攥紧斗篷细腻的滚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句“没有啊”还未出口,身旁的侍女已麻利地上前,解开了她领口的系带。
另一名侍女立刻捧上一件簇新的斗篷,抖开,不由分说罩在她身上。
这斗篷是灰鼠皮的,厚重异常,细密的金线在深青的底子上绣着松针暗纹,领口一圈油光水滑的玄狐风毛,用料十足,长度几乎曳地。
这分明是男子式样。
她疑惑地看向裴槐序。
他只穿着一身青黑色的圆领深衣,剪裁合体,衬得身形挺拔如松,玄色披风没有厚度,在雪后初霁的寒意里,看着未免单薄。
“磨蹭什么?”冷语又至。
如尘将嘴边的“你不冷么”咽了回去。
冻死活该。
她腹诽着,裹紧身上厚实的斗篷,故意在他面前紧了紧,方往前走去。
*
同样是毗邻运河,临江而立,楚州却不比扬州富庶。
这后市街的布庄成衣铺,料子多是寻常棉麻,花样陈旧,绣工更是粗糙。
看惯了扬州绣娘飞针走线的细巧活计,眼前这些便愈发入不了眼。
如尘挑挑拣拣,也只勉强选出一件浅妃色苏绣掐心短袄,一件碧水缎的夹袄,配了个狐毛围领,外加一件金丝盘蝴蝶扣的披袄斗篷。
余下的,要么觉得价高质次,要么觉得料子太差。不知不觉,竟在这楚州布市消磨了大半日。
好在裴槐序也不恼,一直默默地跟着。他只带了两个随从。一个丫头陪她试衣裳、付银子,一个侍卫陪他站在门外等她。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天空飘起雪来。
如尘换上了新置办的妃色短袄,碧水缎的衫子,裹着那件金丝蝴蝶的披袄,从成衣铺里出来。看着细碎的雪花,静谧地飘落,不禁莞尔一笑,伸手去接。
转身的瞬间,方看见倚在门外,等待良久的裴槐序。
“好了?”裴槐序直起身,却没有直视她,余光瞥见她点了点头,方往前走。
暮色将至,雪越下越大。街巷两旁的住户纷纷点亮檐下的灯笼,
甬道深处,裴家车队的火把也已燃起,星星点点的火光在雪雾中指引着方向。
裴槐序只顾往前走,如尘在他身后跟着。
大雪纷飞,如尘看见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转瞬间又化为雪水,渐渐浸湿他的衣裳。
她快步上前,扯了扯他的袖摆。
他回过头,只见她整个人几乎缩在那宽大的灰鼠皮斗篷里,风毛帽子裹着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她举着一把方才在铺子里买的竹骨伞,踮起脚尖,努力将那伞面朝他头顶倾过去:“雪太大了,伞给你。我有帽子!”
裴槐序怔了一下,目光在她冻得微红的鼻尖和举得高高的伞柄上,停顿一息,方伸手接过来。
粗粝的大手,只抓着骨伞末端细细的一寸,没有碰她的手。
如尘眉眼一弯,双手拢住风毛帽沿,转身便走进愈发密集的雪幕里。
走着走着,她跑动起来,带动着斗篷轻轻摆动。
裴槐序站在她身后,看着雪雾翻涌的楚州巷道。
她的斗篷被风吹起,像一只蝴蝶,在海雾里振翅飞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