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裴槐序会被激怒,没想到他不慌不忙地说了个“好”字,便放下茶盏。
“若你非要胡搅蛮缠,那就让你无话可说。”
说着,裴槐序的眼睫轻抬,目光落在她的包袱上:
“裴府下聘时,曾赠与沈家一枚白玉佩,乃是兄长的贴身之物,以作定情之礼。只要搜一下她的包袱,便知她的身份。如果没有玉佩,我立即就走,绝不再叨扰。”
此话一出,如尘背后一僵。
靠在紫檀椅上的男人已然放下茶盏,衣襟随着倚靠的动作,敞开了些许弧度。
自信从容的姿态,然而,布满红色血丝的眼眶和眼下细微的乌青,暴露了他些许疲惫。
“还不快搜。”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年轻官兵走上前,拿走了她的包袱,稍加寻找,便从中拿出了一枚玉佩。
顾璟之眼眸顿时一紧:“只是一枚玉佩而已,证明不了什么。”
“如果玉佩上刻着裴字的小篆呢。”裴槐序气定神闲,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官兵将玉佩举起示人,看到“裴”字的小篆时,顾璟之的神色方阴沉了几分,但仍是语气不屑:“裴姓者众,不见得所有刻着裴字的东西,都是你裴府的贴身之物。”
“是不是我裴府的信物,你说了不算,她说了才算。”
说完,裴槐序移眸望向她。
如尘顿时立直了脊背,深沉了一口气,脑子在飞快地运转。
现在究竟该怎么办?
注意到她的犹疑,裴槐序捻了捻手中的佛串,慢慢走到她身侧,轻声说了一句:
“如果你不是沈姑娘,那真正的沈姑娘去哪了?”
如尘心里咯噔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向裴槐序。
“若沈芜必然会被找回来。那么,她逃婚弃嫁的事就会立即暴露,我就会回扬州、兴师问罪……”
裴槐序的话音未落,如尘立即咽了口唾沫,道:“他说得没错,我确实是沈芜,裴府的新娘。”
裴槐序垂眸一笑,将玉佩扔回包袱里,重新坐回太师椅。
顾璟之不解,蹙着眉头看她:“只要你说不是,他就带不走你。”他的语气异常严肃,让如尘不禁感到诧异。
“还不把嫂夫人带走。”裴槐序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来,冷冽中带着些许哑意。
“是!”兵士们立即上前拿人。
不料,顾璟之直接横臂挡在如尘面前,低喝道:“我看谁敢!”
话音刚落,一旁的渡舟突然拔剑出鞘,引得众兵士纷纷风声鹤唳,拔刀相向。
气氛一瞬间剑拔弩张起来。
如尘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吓了一跳,赶忙劝道:“顾公子,他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是裴府的媳妇。”
“你别怕,他奈何不了我。”顾璟之劝慰她,“只要你一句话,谁也动不了你。”
“可是……我……”
“嫂嫂,身体无碍吧?有没有受伤?”裴槐序的声音突兀又放肆地横亘进来。
如尘咬咬牙,转过身去回应裴槐序:“昨日在船上落水,多亏这位顾公子相救,已经无碍了。”
此时,作为“叛徒”,她已经不敢再正视顾璟之眼睛,只匆匆答了句话,便低头走到裴槐序身后,不再吭声。
“原来是顾小公爷搭救。天下之大,疆域辽阔。小公爷哪都不去,偏偏在这穷乡僻壤的楚州游玩,可真巧啊!”裴槐序语气中的挑衅意味未减。
顾璟之见她心意已决,慢慢收敛情绪,走到裴槐序身侧,兀自落了座。
楚州的官员认得他,见他上了座,连连给店老板使眼色。老板会意后,又吩咐侍女给他奉茶上桌。
顾璟之低头茗茶,压下满腔的怒气,嘴边挤出一抹冷笑:“楚州虽不及扬州繁华,但天然质朴,也是风景秀丽的江南水乡之地,我云游四海,最是钟爱僻静清幽之地,到楚州停留,又有何稀奇。”
“既然人已经找到了,那就不打扰店家做生意了,我们走!”裴槐序眼梢掠过几丝不耐烦,将手中佛串一甩,便起身离开。
“二公子,脾气还是这么冲。”
顾璟之的话,让裴槐序脚步微顿。
“真该跟你长兄学学,他可比你有礼有节多了。”
“哦?”裴槐序缓缓回头,冷笑一声。
“若非昨日我手下落水失踪,我带着巡检司彻夜追寻,方恰巧路过救了令嫂,哪来裴二公子今日的横行霸道?”
顾璟之压低声音,吹了吹茶杯,“你不但连声谢谢都没有,还如此张狂跋扈,裴府当真是家教出众啊。”
裴槐序冷哼一声:“小公爷还真是体恤下属,一个无名小吏落水失踪,竟然也要惊动巡检司大肆搜寻。只是……这找人不到岸边找,反倒去几里外的江心,知道的说是找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小公爷要出海打渔呢。”
顾璟之低低一笑,眼眸压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槐序嘴角一扯,目光定定凝在他面上:“我什么意思,小公爷心里清楚。如此巧合,说不定是贼喊捉贼,也未可知。”
“二公子讲话可要负责任,没有证据,不要张口就来。往严重了说,那就是攀污。”
“兄嫂既已无恙,是非我已无心追究。看在令尊曾在平阳军中待过几年,和家父有几分情义的份上,此事我可以就此揭过。
有句话说得好,有些事情不上称三两重,上了称千金打不住。如今这样,对你我都好,我劝你不要得寸进尺。”
顾璟之眼眸压低,冷冷扫过裴槐序,旋即又移眸落在如尘身上。
裴槐序眉头一凝,也跟着回过半个身来,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看得如尘心头一凛。
她不明白为何众人突然都扭头看着她,不知道这些眼神里的意味,只低头躲避,看自己脚下的绣花鞋。
“年关将至,长公主必然十分挂念。我劝小公爷还是早些回京的好。若途中出了什么意外,庆国公府这年,可就过不好了。”
说完,裴槐序便带着裴府众人离开客栈。如尘原还想对顾璟之福礼以示拜别,不料,一个转身的功夫,她的臂弯已被裴槐序一拽,几乎被拖着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