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尘食指抵着下颌,拼命回想。
他双肘抵着桌子,往她面前凑了凑:“再仔细看看?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如尘仔细观察他的长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长相是很英俊帅气,但她确实毫无印象了。
这时,她的脑海莫名闪过裴槐序的眉眼。
他的相貌没有眼前的男子出众,但他的眉眼却好看得出奇。
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是有摄魂的能力,总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神思游离之间,室内响起一声刺耳的尖锐鸣声。
如尘一愣,却见顾璟之手里拿着一只竹哨,轻轻吹着。
虽然保养得宜,但哨身细微的裂痕,还是暴露了它的年岁。
竹哨声音已经不大清脆,哨子尾端的吊坠装饰,红丝线几乎发白了,唯有相串的几颗玉珠子,还圆润发亮。
“真的不记得了?”他又抵到嘴边吹了几声,见她不得其解的样子,他忽而凑到她面前,凝视着她的眼睛,笑道:“我是顾璟之啊,知之。”
被人直呼这个隐秘多年的名字,如尘几乎浑身都僵住了,一股凉气从脚底蹿起。
她惊愕地看着他,有些难以置信。
“顾…...璟之?”如尘眨了眨眼睛。
“从前你唤我玉衡哥哥的。”
遥远的记忆像海浪奔涌而出,带着一道道清脆响亮的竹哨声。
“你是玉衡哥哥!”如尘顷刻想起来了。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异常闷热的仲夏时节,不知因为何故,娘亲突然和爹爹大吵了一架,离开扬州。
她不知道娘亲带她去了哪里,只知道在船上漂了好多天,她们才到了目的地。
目的地是个非常气派的大宅院,住着非常多云髻高耸的仙娥,逶迤高大的围墙、精致的庭院,还有很多好吃的菓子点心。
只是那个地方,非常的安静。
诺大的房子,总是空荡荡的,除了她们娘俩,没有半个人影。
就像被关在大笼子里一样。
娘亲每天待在屋子里以泪洗面,只要有人过来,必然会与那些人大吵一架,不是摔东西就是大吼大叫。
过来看望她们的人,除了穿着漂亮衣裳的仙娥们,还有个高大威武的男人,总是穿着宽大漆黑的衣袍,压抑着眉眼,像门上瞪着眼睛的凶恶门神。
他过来时,娘亲情绪激动得最厉害,尖叫着、哭喊着,每次都会把院子里扔得满地碎瓷片。
她每天都处于战战兢兢的状态,害怕、无助、恐惧,同时孤独。
直到有一天,有个小男孩翻过围墙,趴在树桠上面,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喂!你是谁啊?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知之啊,林知之。”
“知之是谁?是那喜欢吱吱叫的小老鼠吗?”小男孩捂着嘴咯咯地笑。
“我不是小老鼠,我是小女孩。我给你吃点心,你陪我玩好不好?”
她打开小荷包袋子,里头装着糖纸包好的樱桃煎。
“这是女孩子才喜欢吃的,我不吃。这样的玩意儿外头还有好多,你要吗?明儿我给你带!”
后来那个男孩果然过来,给她买了一堆荔枝煎、山楂糕、枣杏酥......
再后来,他天天过来。
每当过来的时候,他就会拿着一只竹哨,对着屋子用力吹几声。
她听见了,就会兴奋地从屋里跑出来。
因为他每次都会从外面给她带来很多新鲜的玩具。
泥娃娃、纸风车、拨浪鼓、小纸鸢……
玩累了,两个人就会躺在有树荫的大石头上,看着缝隙里的碎太阳。
风儿轻轻地吹他们的脸。
那段炎热的夏天,因为他的陪伴,过得并不那么难熬了。
不过,入秋后娘亲突然又带她回去了。
临行前,她用红丝线串了几个小珠子,给那个小竹哨系了一串坠饰。
“记得来扬州找我玩哦!”
她隐约记得,她似乎说过,“只要你吹这个哨子,我就知道是你来了!”
回想起过去的日子,就像上辈子的事那样,感觉已经离她很远很远了。
“原来是你啊。”她展开笑靥,“没想到这么巧,竟然在这里遇到你。而且你还救了我,真是有缘。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这不是巧合,”顾璟之却一改方才的温默,认真道,“我一直在找你。”
“是吗,为什么找我?”如尘微微一顿。
“你忘了?”顾璟之道,“是你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去扬州找你玩的。”
“过去这么多年了,你竟还记得,还一直找我,当真是……为难你了。”如尘嘴角扯出弧度,有些怅然地垂下眼皮。
因为,那年入秋回去后不久,扬州就出了大事。
先是世代忠良、积善成德的萧氏一族被满门抄斩,罪名竟是与当年最炙手可热的靖王勾结谋反、图谋皇位。
后来父亲无故被人杀害,林宅突发大火,母亲葬身火海,林宅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皆被闯入的贼人所杀。
只有她和姐姐,在众奴仆的掩护下才捡回了一条命。
那年的扬州城风声鹤唳,宛若经历了一场大地震,死了很多很多人。
姐姐害怕再次招来杀身之祸,便带着她隐姓埋名,直到现在。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能遇到知晓她真实身份的故人。
简直像做梦一样。
“确实有些不容易,不过,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老天终究让我找到了你。”顾璟之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轻轻笑了笑,拿起案上的茶盏,举杯道:“以茶代酒,敬你。”
顾璟之笑着回敬了一杯,慢慢抬眸凝望着她,眼里涌出几丝复杂的情绪:“知之你长大了,越来越漂亮了。”
如尘舒颜笑道:“还是叫我如尘吧,我已经不是林知之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你确实不再是林知之了。”顾璟之忽而道,“这些年我四处游学,又几次南下扬州,暗自追寻你的消息。为的就是找到你、告诉你,你不再是林知之了。”
如尘被他的话绕得云里雾里:“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顾璟之抿唇笑道:“待会儿用过午饭,随我回汴京,路上我会慢慢跟你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