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巡检船快点,一群不中用的东西!”顾璟之沉声,语气有一丝不稳。
“是。”黑衣护卫走进船舱,取出信号弹。
嗖—————
一声尖利的声响,天际陡然炸开几朵橙黄的烟花。
*
如尘的努力还是有效的。
她爬上船顶,位置居高临下,很快便看见了裴府的守卫。
只是,裴槐序也在那里。
他刚用剑抹了几个黑衣匪徒的脖子,一脚将人踢下江水,抬头便注意到,船顶有抹亮眼的红影。
看到她身上如火的嫁衣,在夜风中飞舞蹒跚,他微微一怔。
虽然她蒙着红纱,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双眼睛。
浓重的夜色,殷红的嫁衣,灼热的火光映衬得她的肤色积雪似的白。
她立即压住被风吹起的红面纱,继续往船顶爬去。
她的身后,几个匪徒穷追不舍,扯着她的脚腕往下拽。
她只能胡乱地抓取着身边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不管不顾地往下砸去。
“主子,新娘子在船顶上!”随从也看见了。
裴槐序敛住神色,手中长剑一挽,一招制敌,将匪徒踢入水中。
“曜广,你去救她,其余人守住其他船舱,保护好女眷!”
他身后两个护卫立即应声道是,持剑往船舱奔去。
“主子,巡检司救援的船来了!”嘈杂中,突然有人惊呼。
裴槐序侧目而视,眼帘微紧。
远处一艘大船徐徐驶来,船上的巡检司吏举着火把,格外灼眼醒目。
巡检大船旁边,另有一艘小舟,舱前挂着橙黄的羊角宫灯,灯上的小篆写着“庆”字,格外刺眼。
庆国公府的人?他们怎么来了?
“救命——”
混乱之中,他突然听到一声嘶哑的呼喊,抬头看到那对水凌凌的眼睛。
船顶上的女子,面色凄白,神色张惶,连喊了三声:“救命——”
迅疾之间,他腕中使力,运力一挥,手中的剑以极快的速度飞了出去,生生贯穿了离她最近贼人的脖颈。
贼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利刃穿喉,立刻血浆四溢,倒在了如尘面前。
她惊得嘴巴微张,咽了咽唾沫,颤颤巍巍地将剑拔了出来,又将这人的尸首往船梯下推,砸在试图往上爬的其他匪徒身上。
“都别过来!”她握着刃上滴答流血的剑柄,虽然吓得肩膀微微颤抖,但气势上不敢露怯,仍咬着牙苦苦坚持。
眼看着匪徒越聚越多,她转身看了眼昏暗无涯的江水。
黑沉沉的,像墨水似的,只有最上层浮着一层“油光”。
她咽了咽唾沫,双眸一敛,直接跃身一跳,像鱼儿落入大海,生生落入江里。
“新娘子落水了!新娘子落水了!”
耳畔响起江风的呼啸和急促的呼唤声,船上的火光渐渐离她而去。
”姐姐,对不起......忠义难两全,她对我恩重如山,我做不到袖手旁观……”
她缓缓闭上眼睛。
*
她不会水,只能依靠本能挣扎。
四周昏暗无际,只有船上的火光点亮这座嘶鸣的“孤岛”,冰冷强大的江水有如猛兽,爪牙死死按压住她。
她胡乱去抓空气,用尽气力扑腾,恐惧和求生的本能,驱使她将头探出水面,以求喘息。
但挣扎是没用的,反而会加剧窒息。她试图呼救,可每喊一声,都会有江水争先恐后地灌入她的鼻子、喉咙,冲入她的身体,啃咬她的五脏六腑。
她拼尽全力,凭借最后一丝意识,解去身上的嫁衣。
火红的嫁衣,浮在江面上,不一会儿便被江浪推挤得越来越远。
渐渐地,她失去了全部的气力,伸出的手抓不住任何倚靠物,只能在窒息中,沉入黑暗冰冷的江水。
残存的意识,让她将江面之上的火光错认成明亮绚烂的烟火,在那些橘色的光影中,她看到过去的种种。
原来人在濒死之际,真的会如同走马灯般回忆自己的一生。
很快,江上那团橘色的光影,幻化成了八年前那场大火。
巨大的火舌窜上屋檐,几乎直达天际,将她的家吞噬殆尽。
“娘......”她想最后再唤她一声,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只有在残存的意识里才能对着漫天火海,撕心裂肺地哀求她的母亲:“娘!别丢下我!娘!”
“知之。”记忆中,娘亲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她只能看到一个晕着月白光环的重影。
灼灼火海中,她温声安慰着:“知之,别怕,娘来接你了。”
扑通——
水面突然泛起剧烈涟漪,一个黑色的人影,冲破那团遮天蔽日的火光,往她的方向游去。
深色的衣摆在水中犹如漂浮的水草,正“波澜壮阔”地伸出柔软的触角,不断地扑向她,打捞她。
她努力睁开眼睛去追寻那抹踪迹,仅存的一丝薄弱意识,使她勉强睁开了一丝眼缝。
她似乎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光影。
“萧辰哥哥......”
她好似看到了他,那个遥远的已逝的故人,他也来接她了。
“萧辰哥哥……”
她下意识地呼唤他的名字,却无法将这声呼唤付诸于语言。她想往他的方向游去,脚下却有如铅坠,直往下沉。
忽然,她感到有一股力量,带着她不断地向上游去。
“萧辰哥哥,别走……”
她看着那个远去的模糊光影,他伸出的手、浮动的衣摆一一淹没在翻涌的江浪里。
她用力往他的方向游去,却被一股力量牵扯着不断上浮。
“别再丢下知之……”她张开口呼唤,江水立即争前恐后地灌入她的喉咙。
脖颈好似被千百万的藤蔓同时缠绕撕扯。
在这种强大的窒息感中,她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