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才替我说情,本性并不坏……”叶如烟的眼泪滑下来。
渡舟没有说话,只是神色淡漠地冷哼了一句:“一路货色。”
他本就长着一张肃杀的寡相,手里压着沾血的佩刀,回像阎罗似的,有些骇人。
如烟心里害怕,转而看向蓝衣男子,从他们的言行中,她能猜到他才是主子。
她走到蓝衣男子身前,倏地跪在雪地里,磕了三个响头:“多谢二位公子相救!”
蓝衣男子微微俯下身子,眼中划过一丝探究。
须臾,他蹲下身,看着如烟的眼睛:
“你不必谢我,我此行目的不是为了救你,纯粹是因为,我要跟你找一个人。”
如烟微微一怔:“找人?”
蓝衣男子眼稍微紧:“你只需告诉我,你方才口中呢喃的妹妹,是否就是当年扬州都知兵马使的千金……林知之。”
看着雪地中匍匐的女子,脸色骤变,瞳孔中的震惊和惶恐掩饰不及。
蓝衣男子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直起身来,轻轻甩了甩衣摆,甩掉如烟攥在上面抖得想筛糠的手。
“渡舟,把她带走。”
*
婚船在运河上摇摇晃晃驶出数十里。船越走越远,夜越来越深。
如尘陪着沈芜在屋里闷了半日,伺候完她更衣梳洗,方有时间出去透透气。
船舱外,江上雾气缭绕,江水悠悠,在稀薄的月光下静静流淌。
这艘大船,犹如一枚枯叶,漂浮于茫茫江海之中,不知身处何处。
甲板上的夜风带着寒气扑面而来。
如尘站在甲板上,深吸一口气,连日的闷烦似乎被冷冽的江风,短暂扫去了。
今日陪着小姐出嫁,从晨曦微露到月上中天,她几乎脚不沾地,只在伺候沈芜用饭的间隙,胡乱塞了几块糕点果腹。
此刻心神稍定,饥饿感便泛了上来。好在,她还有这个习惯。
自从家逢变故,与姐姐流浪时,尝过饥寒交迫的滋味,如尘便养成了随身藏一点干粮的习惯。有吃的,她绝不会吃完,总要小心翼翼地留下一点,贴身放着。
她从斜挎的小布袋里摸出烙饼,想找个僻静角落,就着这江风月色慢慢享用。甲板空旷,光溜溜的,并无坐处。四处散放的榻椅旁,守着裴府的护卫。
夜深人静,值夜枯燥,他们三三两两聚着,低语谈笑间飘来淡淡的酒气。如尘不敢靠近,只得沿着船舷继续向前摸索。
好在转过一个弯,前方的舱房很是安静,没有人影。
隔着窗纸,舱房里也透出明亮的烛光,光线很好。幸运的是,窗下刚好垒着两个木箱子,虽然不知里头装了什么,但临时歇脚还是使得的。
她便坐在了那里,翻出烙饼,撕开糖纸,满脸餍足地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了起来。
今晚的月色很好,月亮隐藏在薄云之后,留下朦胧的光晕,很是清冷幽静。
江风虽然有些清寒,冷风袭面,让她不禁裹了裹衣襟,但烙饼很酥脆,很饱腹,她又咬了一大口。
嘴里的滋味让她满足得不禁轻哼起来。
然而,干粮到底还是太干巴,咬得太多,又没有水送,如尘便有些噎住了。没几下子她便被呛得咳嗽起来。
“咳!咳!咳!”她咳得满脸通红,连忙在身上找水。紧急关头,她没注意到,旁边的窗户被人打开了。
“又是你。”
安静的地方突然出现低沉的男声,如尘顿时吓了一跳。
她回头一看,裴槐序正倚在窗边,墨发微散,只着素色中衣,外面松松垮垮地披了件深色外袍。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沿着窗沿,将茶盏递了出来。
如尘也顾不得许多,拿起茶水一饮而尽,虽有些狼狈,但好歹顺了下去。她大口喘息着,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只剩下眼角呛出的水光。
“叶姑娘,真巧啊。”如尘没看他,但听语气便知道他在笑。
如尘道了声谢,将茶盏还给他,便转过身擦掉嘴角的饼渣,又胡乱将烙饼包好,放回了小布袋里。
难怪这里这么安静,原来是他的卧房。居然被他看到这么狼狈的样子,如尘尴尬极了,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连忙直起身,抖擞干净身上的饼渣,快速福了一礼,“裴公子,我不知道这里是你的寝居,实在抱歉。我……不打扰您休息了,这就走。”
说完,便逃也似的跑开了。
“站住。”
如尘顿了顿,缓缓回过头来,几乎是僵在原地。
“你跑什么?回来。”他倚在窗边,垂在窗外的大手里拢着那空茶杯。
江风吹起他搭在窗台上的衣袂,额间几缕碎发,被吹得微微摆动。
如尘心头一跳,这几缕风,竟让他身上那惯有的慵懒纨绔感淡了些,透出几分清朗落拓的少年意气。
“裴公子,您有什么吩咐吗?”
“没什么吩咐,就是想说,”裴槐序微微抬眸,“你可以继续吃你的,我不打扰你。”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身影消失在窗内的烛光里。如尘愣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不知所措之际,那扇窗又探出了他的身影。
他手里端着一碟芋头糕:“吃吗?”
如尘愣住了,须臾,她笑着摇了摇头。
她福了个礼,转身离去。
身后的人影仍在原地,没有离去。
气氛越发静默,只能听见江浪拍打船体的声音。
江风带着淡淡的咸湿气味,将气氛搅扰得越发沉滞。
他仰颌看着朦胧的月色,眸中的起伏,渐渐化为一股如水似的难以名状的追思。
仿佛千山万水、万里迢迢就在他眼前,却触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