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尘揉了揉手臂,没有说话,只是睫毛一敛,覆上双眼,点了点头。
外头传来三声急促叩门,冼妈妈尖细的嗓子扎进来:
“新娘子可收拾妥当了?裴家催妆的喜娘都候了一刻钟了!”
“这就来!”昼红抓起妆台上的鸳鸯戏水盖头,往如尘脸上一盖,便将她推出门去。
门外喜婆早已预备着,见人出阁便扯着嗓子笑喊道:
“跨过门槛迎新喜,从此顺遂无忧虑;今日出阁成佳偶,来日富贵乐逍遥!”
如尘深深吸了口气,凛冽的寒气钻进肺里,让她打了个寒颤。
忽听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珠帘碎响,小丫头提着裙摆一路往前狂奔,口中直呼:“快去禀报主君,芜姑娘回来了!芜姑娘回来了!”
如尘一怔,立即掀开盖头。
只见月洞门外转进一袭素白斗篷,银狐毛领簇着一张芙蓉面。
满院红绸映着那张清瘦的脸。八年朝夕相处,她从未见沈芜穿过这样素净的衣裳。
乌青鬓间不见一点珠翠,唯有一支素簪斜斜插着,像是寒山寺外满山枯枝里冒出的一截青芽。
“姑娘?你......你怎么回来了?”她抱着红盖头走进雪中,迎上沈芜的视线,握着她腕子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
“明明都逃出去了,眼看就要成功了,怎么又回来了?你怎么那么傻!”
沈芜的斗篷上还带着寒气,指节冰凉。她望着如尘身上的嫁衣,眼中闪过一丝愧色。
“我思来想去,心中实在难安。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害了你。”沈芜反手攥住她的手,泪珠打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那……姑娘你回来了,程公子怎么办?”
沈芜倏地垂下眸子,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人立于世,不是只有一个情字,还有家人、责任。我自己的命数,我自己抗,不该连累任何人。”
话音未落,垂花门处传来杂沓脚步声,沈应明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哪儿呢?芜丫头在哪儿呢?”
沈芜回过身,看见下人簇拥着沈应明于风雪之中走来。
她下意识将如尘往身后挡了挡,下一瞬,又眼眶含泪,垂下了头,声音带着几分怯意:“爹......”
“你这个不孝的东西!还知道回来?!”
待沈应明看清此刻立于园中的人确实是失踪许久的女儿后,积压许久的愤懑悉数涌了上来。
他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手中的暖炉直接摔了出去,险些没砸到沈芜:“我真是养了个好女儿!白眼狼!”
他在廊下来回踱步,忽而卷起衣袖,从园中枯海棠上折下一枝枯枝,“啪”地一声便抽在雪中。
沈芜立即抬手去挡,素白的衣袖上立刻沾了泥水。
“不孝的东西!这些日子为了你的事,府里上上下下操碎了心!你还敢回来?!”
沈应明拿着枯枝在空中来回抽打,打得沈芜屈膝跪在地上,泪眼涟涟道:“女儿知错了。父亲要打要杀都使得,只求您消消气吧!女儿这回是真的知错了!”
话未说完,东边暖阁传来拐杖叩地声,满头银丝的老太太被两个婆子搀着,颤巍巍地走出来:“芜丫头......真的是芜丫头回来了吗?”
沈芜见状,泪水再度夺眶而出。
她起身扑进老人怀里,额头抵着那绣满卍字纹的膝襕,声音嘶哑:“祖母,孙女不孝,让您操心了!”
老太太枯瘦的手指在她的脸上来回摩挲,浑浊的眼睛滴出泪来:“好孩子,你受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吃饭了没有?怎么就穿这么点?冷不冷?”
“祖母!”沈芜只是摇头,哭得像个泪人,越发上气不接下气。
她将脸埋在老人膝头,肩膀不住地颤抖,像是要把这些日子受的委屈都要哭出来似的。
如尘站在一旁,看着姑娘单薄的背影,手中的红盖头不知不觉攥得皱皱巴巴。
她敛住眸子,余光忽然看见不远处长廊晃动着一抹影子。
盛氏踱着步子慢慢走过来,一双柳叶似的眼睛紧了又紧。
如尘抬首,略过众人对上盛氏的视线,她的唇边扯起一个细小的弧度,仿佛在宣告胜利似的,有些得意。
如尘走到她面前,摘下凤冠,连同红盖头一起悉数交还给她。
“既然姑娘回来了,我也没有替嫁的必要了。你可以放过我姐姐了吧?”
盛氏却只是掀了掀眼皮:“她回来是她的事,与你何干?我交代给你的事办好了吗?没办好我怎么放人?”
“我不替嫁,就没有侯府娘子的身份可以接近权贵,还怎么帮你?”
“那你跟着沈芜上汴京啊,用你的手段,你的媚术,爬那病秧子的床啊。你不是最会勾引男人了吗?抢个男人对你来说很难吗?”
“你!实在无耻!”如尘往前压了一步。
“别动气,你看你今天多幸运。现在不用嫁给病秧子也能上汴京结交权贵了,多好的事啊?”
盛氏笑了笑,伸出一节手指抵住她的肩部,用力推了推,“别忘了我交代过的话,少府司的征召令什么时候到,我就什么时候放了你阿姐。”
说完,盛氏微微一笑,接过凤冠和盖头,走下台阶,直接对着人群命令道:
“来啊!快给姑娘梳妆!洗妈妈,你出去跟拦亲的说,再出几个对子,猜几个灯谜,拖上半个时辰才能上花轿!”
如尘转身回望,满院纷飞的风雪,再看沈芜一身素衣站在雪下,满脸泪光,那样单薄而瘦削。
为什么……
即便身体离开了,道义与操守仍旧会将人困住,像藤蔓的根系,深深扎在这牢笼中。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姐姐曾说过的那句话: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再美的花都经不住风雪催折。
这世间的女子,也大多如花般,飘零随流、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