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合之众。”车夫扯了扯嘴角,一个跟头便跃下马车,翻到众人后侧。
一个左勾腿、一个右侧踢,将几个家丁打倒在地。又像拎鸡仔似的,扯住沈晟的后领,嗖嗖几下,便将他甩到巷壁上。
待沈晟等人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时,车夫已将如尘拉上了马车。
厚重的帘子落下去,车厢内没有点灯,纱窗也紧紧扣着。
厢内一片昏暗,不过十分暖和。
如尘未敢乱动,只选了个角落蹲了下去。
“她是我们沈府签了死契的下人,你不能带走她!”沈晟等人揉着屁股,仍不肯放手,扒马车的扒马车,勒马头的勒马头。
“你们是哪家的?报上名来!竟敢如此不识好歹!我们二爷可是知州的公子!在扬州,胆敢招惹沈家!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东西!快把人放下来,听见没有!”
“沈家?”昏暗中,男子轻笑了一声,“记住了吗?”
车夫在外头应了一声“记住了”,便扬起马鞭,驾着马车往前奔驰。
面前围挡的家丁怕死,连忙躲闪逃散。
喧嚣遁去,室内安静下来。
如尘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手指和脚趾头都用力缩紧。因为痛楚,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雪夜冰冷,静下来后,她方意识到双脚赤着,早被冻得发紫,脚下不知踩到什么,血糊糊的。
一股猩甜的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着。她挤成小小的一团,尽量不碰到他的衣物。
只是马车不大,方寸之间,马车颠簸,她不受控制地往边上一偏,还是不小心碰到他的衣袂。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她急忙躲回去,声音因为方才的叫喊,有些哑滞。
“冷吗?”
如尘想了想,轻轻嗯了一声。
他解下身上的斗篷,覆在她身上。
斗篷上还残留着体温,伴着微淡的清苦的松针味,压住了些许血腥气。
如尘全身被包裹着,只有双足余下一点脚趾,露在外头。
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那带血的趾头上,她连忙又往里缩了缩。
“有去处吗?”昏暗中,他的目光似乎有所转移,声音很冷。
“飘…飘香院。”这三个字说出来,如尘感到空气凝滞了会儿。
这一刻,她莫名对这三个字有些羞耻,好像说出这个去处,就是在宣告她是那里的女人似的。
但很快,她又为这短暂的羞耻感感到愧疚。她不应该“背叛”姐姐,不应该被尘世的观念影响,而对她们有偏见。
因此她坚持说出了口,不去想他会如何看待她。
好在他没有细问,只是嗯了一声。
如尘低着头,一直不敢抬头看他,也不知他的神情如何。
她只记得,那个雪夜过得格外漫长。马车摇摇晃晃,厢内昏暗寂静。
他吩咐车夫前往飘香院后,就没再说话。
她安静地待在角落里,像只受伤的小兽,慌张又警惕地观察着外部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只有一道颀长的身影。窗外风雪的呼啸,像女子哭泣的呜咽声。
风雪时不时打起马车帘子,吹动他宽大的衣袂。
透过外头时不时闪现的光亮,她看见他一点侧脸,在阴影的衬托下,显得有些瘦削。
让她想起一位故人。一个遥远的梦。
她的鼻头突然有点酸。
此番离去,往后只怕再也无法在扬州立足。可姐姐的身契还在飘香院,一时半会儿还赎不回来。
她们两姐妹在扬州无依无靠,今夜过后,还不知会面临怎样的狂风暴雨。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突然驶过一处极其颠簸的巷口,马车内顿时一阵摇晃。
她用尽全力抓住车身,然而还是不可避免地跌到那人怀里。
下意识的,她胡乱抓住他的身体,却不知碰到哪里。黏湿冰冷的触感突然袭来,吓得她立即缩回手。
一股猩甜的浓重血腥气,在马车内蔓延开来。
借着外头的光,她看到他腹上的衣物被鲜血濡染,长长的刀伤,血肉外翻,触目惊心。
“不想死的话,闭眼!”昏暗中,他掖了掖衣袍,喉中发出的声音极冷,似乎有了些许愠气。
她吓得立即捂住眼睛,重新缩回角落里,一动不敢动。
许久以后,马车停在飘香院门口。如尘心里害怕,匆匆忙忙便下了车。
临行前,她忍不住回头,想看清他的面容,却只看到被阴影覆没的脸,瘦削的下颌,线条似的精致。
“日后若有难处,拿着这枚玉佩去永祥楼,他们会收留你。”
一只指骨修长的大手伸了出来,掌心托着一枚黛蓝色的荷包,深红色的流苏顺着他的指缝滑落下来,映衬得他的手骨雪似的发亮。
车夫接过男子手中的荷包,直接扔到了她怀里。
雪花静静落下,她立在飘香院巨大的栀子灯下,捧着那枚恬静温润的羊脂白玉佩,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此后几天,她都梦到今日的场景。
梦里,在夹杂着松针气味的血腥气中,那翻飞的衣袂像羽化的鹰翼,带她飞跃所有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