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方才还求饶声连连的女子,此刻竟是半点声音都没有,只是眸中含着热泪,一声不吭地强忍着剧痛。
“给我往死打!”盛氏越发看不惯如尘这股傲气,偏要将她的气性都打下去方肯作罢。
恰在此时,昼红从外头屋子进来传话,对盛氏道:“大娘子,梧桐轩那边来人回话,大姑娘夜里发梦魇,直喊着要这蹄子伺候。寻不到就闹个没完。”
“好个主仆情深,这么快人就来了。”盛氏眼皮子翻了翻,“由她闹去,我还怕她不成?给我继续打!”
冼妈妈瞧着如尘蛇腰细肩的,身子骨虚弱,怕几棒子下去打死了,从薇玉轩抬出去,少不得又惹出事来,遂也到盛氏跟前劝道:
“打死这贱婢事小,若是惊动了老太太,少不得又挨一遭训斥。老太太本就对大娘子有诸多不满,若是因这等不值钱的玩意儿被寻了错处,就得不偿失了。况且,打死了她,主君那儿也不好交待啊……”
“我还怕他不成!”虽然嘴上这样说,但提到沈应明,盛氏还是稍稍收敛了脸色。见婆子们十几棒子下去,将人打得见了血,盛氏才抬手让停下了。
“好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好一个铁骨铮铮的丫头。这些年我竟不知你有这样的志气,攀附主君便罢了,竟然还妄想祸害我晟儿。”
“我没有!”如尘哽咽着否认,即便疼得浑身发颤,仍旧用尽全力保全自身清白。
盛氏起身走向如尘面前,抬起她的下巴,端详了一番,嗤笑道,
“我告诉你,我给晟儿选的媳妇,那可是浙江巡抚的嫡亲千金,那才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知书识礼、贤良淑惠。你是个什么东西?也妄想进沈府的门?”
如尘啐了一口:“什么狗屁名门,我才不稀罕。”
“别装了,你们这些贱婢心里的花花肠子,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不是自负美貌,喜欢勾搭男人吗?我就成全你。”
说着,盛氏转身对冼妈妈说道,“先把她关起来,明日拿了她的身契,找个人牙子,打发到妓院去。”
听到这个消息,被打得几棒,痛得大汗淋漓都不曾出声求饶的如尘,难以置信地抬起眸子:
“你……你这是逼良为娼,是要遭报应的!”
盛氏轻哼了声,笑道:“你亲姐妹都在妓院当婊子了,你又能是什么干净人,在这装什么贞洁烈女。”
“我是大姑娘的人。大姑娘不同意,你们就不能乱来!”如尘一对杏眼堆满了泪,嘴唇嗡动着,气得直发抖。
“她不同意也得同意。别说是你,就算是她自个儿,也做不了自己的主。冼妈妈,先把她带下去,严加看管,不许有任何闪失。”
“是。”
*
薇玉轩的下等耳房里,清寒空寂。
如尘在半梦半醒间醒来,浑身疼得厉害,挣扎着支起身。
昨夜的叱骂声,回响在脑海里:“先把她关起来,打发到妓院去。”
“妓院”二字,刺得如尘一个激灵,她彻底醒了。
她踉跄着走到门边,将冻得没了血色的脸颊贴上去,从门缝向外觑。
廊下庭轩,下人们低眉顺眼地洒扫。
她拍打着门板,喉咙里挤出呼救声:“有人吗?求求你们放我出去!”
可是诺大的薇玉轩,却无一人回应,仿佛这小耳房是与世隔绝的,谁也看不见。
恰见风儿捧着茶盘,垂着头匆匆走过。“风儿!”如尘急忙唤住她,“求你帮帮我,只要往梧桐轩递个话……”
话音未落,那身影便像被惊到的雀儿,倏地一拐,消失在回廊转角。
“风儿……”她喉头哽住,慢慢化作一声叹息。
盛氏在沈府一手遮天,下人们都是仰人鼻息过日子,怎么可能冒风险来帮她。
她心里都能理解,可是那种辛酸委屈感仍旧难以抑制。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只因为那些男人对她有意,就招致这样的对待。若说不委屈,那是假的。
可是身为下人,入了奴籍,在这些高门显贵面前,便如同猫儿狗儿般只是玩物,算不得人。再多的委屈,无人主张,也只能一一咽下。
她要强了这么多年,一心想着脱离贱籍,逃离泥沼,为的就是一个自在之身,可以不受制于人。
可是,命运却像在开她玩笑似的,偏不遂她所愿。难道她注定只能沦落风月,任人欺凌吗?
她靠在门板上,抱着膝盖,心里一阵酸楚,却在此时,门缝处打进一道刺眼的光芒。
原是天彻底亮了,太阳出来,斜阳映了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她的睫毛抖了抖,听见门外细碎而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