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看到顾众的时候，是大学一年级上课的第一天——他和顾众都是中文系一年级的学生，周舟因为出色的外貌理所当然地被众人簇拥，周舟扬起笑容，这是他学了很久的笑容，要刚刚好，嘴巴不能咧到耳朵，眼睛不能掉下来，或是忽然变成其他种颜色，体表的温度要维持在恒定的三十六度……模仿人类并不困难，但要一直模仿人类就有点难了。

他的目光扫过隔壁桌聊天的女孩们，她们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落在他身上，不知道是不是哪里露馅了。周舟有点紧张，直到同学慢慢围上来，开始问他的兴趣、喜好、联络方式、住在哪里……

周舟拿着刚办好没几天的手机，被迫加了三四十个陌生人，等上课的时候，这些人才不甘不愿地退场。他眨眨眼睛，视线终于变得清晰了一点。他注意到与坐在人群中央的自己不同，教室的角落里有个少年一直安安份份坐在最边边，他的目光从窗外移开来，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个很平静，接近于冷淡的目光。忽略了周舟精心捏造出来的长相，他眨了眨眼睛，打了个呵欠，目光又一次停留在他身上。

那一刻，周舟觉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浑身赤裸。

但少年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周舟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可是他第一次当人，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周舟趁着午休时间化成一滩烂泥，在教室外的一处草坪，把自己浸在土壤里。虽然能够被人类围绕着，感觉十分新奇、有趣，但这还是周舟第一次当这么久的“人类”，他迫切地觉得自己需要休息一下。

阳光有点太刺眼了，还好有花花草草替他挡住一部分的光，他懒洋洋地泡在土里，直到听到一道声音。

“好想回家……”

那个少年在他附近坐下了，打了个呵欠，他看起来好困，是没有睡好吗？

“早知道昨天就不打瓦打那么久了……好想回家睡觉，今天绝对不打了。绝对。”

他学过，周舟心想，这就叫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他现在没有眼睛，但能“看”到少年，他长得不算特别好看，顶多只能算是清秀，但是皮肤偏白，看起来很少晒太阳。头发很黑，眼睛也很黑。

周舟后来知道了，这个人叫做顾众。是一个宅男，喜欢看漫画、打游戏、宅在家里，还有吃东西，不过总是吃不胖，看起来很清瘦，感觉比起谈恋爱更喜欢纸片人……周舟开始用自己的言语去描述顾众，去看这个人。

周舟越来越像个人了。他从一滩烂泥变成一块海绵，尽情地吸收着人类社会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人类啊，没有看起来那么光明磊落，爱一个人的时候，会变成一滩烂泥。

他开始意识到那是爱，是在某个夜晚，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顾众。

那是周舟做的第一个梦。

梦里面，顾众看着他的眼神不再那么陌生，他会和他说话，而他想拥抱他——拥抱是他这种怪物的本能，接近于附着，覆盖住猎物的全身，让对方窒息，然后吞没他。

他想拥抱顾众，他想覆盖住顾众的全身上下，覆盖住他的每一个毛孔，让他窒息，或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充斥着他。然后吞没他。

然后周舟意识到，那是一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