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下戎侠卸刀而跪,垂头汇报着他在黄鹤楼上的亲眼见闻,再一次确认了快脚们前日传来的消息:
邀他“共举伟业”的绣花疯子,不曾现身江夏。
至于花海医师以内力传音在全水城唱响欢乐童谣,李文豹觉得,必是那小儿剽窃了自己的创想。
“水、水中冰,冰中水,星月、星月……”
因将帅发命,戎侠不得不磕磕绊绊地唱起童谣。
可怜此忠君戎侠,生性刚强而寡言,无论挥刀杀敌、抑或身受重伤,皆一向牙关紧咬、不嚎不哮。
李文豹欣赏着年轻人的窘迫,觑起的狭长双眼,犹似闭目养神的豹,悠然消化着腹中饱食的血肉。
“是哪个人说你唱歌不好听,唱得很好嘛。”
李文豹自花豹皮下,探出粗粝而温暖的大手,轻抚过那低垂的头,揉了揉那命门所在的粗壮颈脖。
年轻人全无反抗、甚至略无恐惧,常年习武者因羞耻而愈发僵硬的肩颈肉,反是极快地松软下来。
“你唱得很好。她一定会喜欢。”
李文豹再一次夸赞道。他自花豹皮下拿出一只镶满宝石的金钏,赠给年轻戎侠心慕的某楼上歌女。
年轻人哼着小曲儿,步伐轻快地走了。
李文豹拥裹着花豹皮,似闭非睁的深狭双眼,犹似游刃有余的丛林第一捕猎手,他无比确信:
他可怜的孩子,一定会回到他身边。
哪个蠢女人会爱上一个只会握刀的贫乏男子?纵是神女下凡,也无法满足一个自小流浪、满身创伤、木讷哀伤的孩子,对于梦中母亲的温情幻想。
而他可以。
他很乐意做可怜孩子们的爹。
无论是背叛了全江湖的少侠、歪门邪道的奇人怪才,又或是被流放的污臣孽子,他全部欣然接纳。
不是他武功盖世,能镇得住一头头杀人野兽;
而是孤单的怪物们,自愿俯首于他掌下的爱抚:
“很好,是哪个说你不好,你做得非常好。
“乖,真乖……”
但总有那么一两个人,不乖。
那些不愿做他乖儿子的蠢人,必将由他的英勇孩儿们,替父出征,把他们一个个,全变成死人……
“弯弯月出挂城头,城头月出照凉州!”
不睡的孩子们提着花灯,不知疲倦地唱着歌谣。
房外传来的一阵阵童真欢声笑语,令李文豹感觉温暖而心安。他裹紧花豹皮,终于闭上了眼……
“咕噜、咕噜、咕噜噜……”
睡梦中,李文豹又梦见了豺狼虎豹。
独属于凶兽的低沉颤鸣,他平生第一次听见得如此清晰。
“咕噜噜、扑嗵,咕噜噜、扑嗵……”
他又一次听见了他心腔中的跳动声。
但这一次,不是他倒在冰封大漠,万籁俱静时唯有他一人的垂死呼吸声,而是他自己的心跳脉搏,应和着兽鸣的律动,一声比一声更清晰地震响……
好熟悉的感觉!
李文豹骤然感觉到了危险!
并且危险就在这里,它就在他身边!
“……”李文豹遽然惊醒,睁眼、却睁不开。
李文豹感觉四肢躯体,好似被牢牢黏在床板上,动不能动,甚至连喉头,都无法滚动一分半厘。
“弯弯月出挂城头,咕噜噜、咕噜噜……
“咕噜噜……城头月出照凉州,凉州……”
房外传来的一阵阵童声笑语,令李文豹确信,他不是在梦里,他已经醒来,而它,也确然在这里。
独属于凶兽的低沉颤鸣,沉重得犹如千军万马自他身躯奔踏而过,而李文豹,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它就伏在他身上!
李文豹恍然大悟。
因为他,就是它。
李文豹身心骤然放松下来。
迎合着巨兽那厚重而令人心安的颤鸣声,李文豹心中不禁哼唱起那一支古怪而又迷人的童谣:
“水中冰,冰中水,星月照耀水与冰。
“雪成花,花成春,冰花春水照镜子。
“元来!我是你!”
它就是他自己,李文豹无比确信,他是一头斑斓的豹,无父无母、无名无姓,它奔跑过青黄田地,奔跑过金银宫殿,奔跑过尸骨垒垒的月下战场……
终于,他奔回到消亡已久的远古丛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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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给小孩下药?”
这头老豹子,实在是心毒。
纵是小孩们再贪玩、再不肯睡觉,也不可能通宵玩闹、不知疲倦地歌唱。
习武之人珍惜时光,刻苦努力,自愿服食“凝香丸”、“醒神剂”、“回春丹”等诸类药物,是为追上修习万华神功的天才们的脚步;而老豹子给无知孩童们喂药,竟仅仅是为了替他自己“助眠”。
简直有病!病得无可救药!
夕篱便当即帮失眠的老豹子,在今夜长眠……
“醒神剂”终归不是毒药,便无“解药”可解;麻药倒是能令人立即睡得如死去一般,但是药三分毒,夕篱只能什么都不做,等着药效随夜漏慢慢消散。
好在待至明晚,再也不会有凶豹子,来吓唬孩子们了。
“出来罢。”
夕篱以内力传音道。
早在他趁夜奔入襄阳城之前,一条轻巧敏捷的小尾巴,已然默默监视在他身后。
陌生气息迅疾逼近,来人笑着以内力传音道:
“宝夕篱师兄,你好,我是宝无弈。”
夕篱是花海里年纪最小的孩子,花海姊弟里,从来不曾有过“无弈”这个名字。
“你好,无弈师妹。”
夕篱听见有人称他“师兄”,欣然接受。他很开心江湖之中不仅有“宝无射”,还有另一位“宝无弈”。
“夕篱师兄,一枰师姊,有请。”